秦燊和秦昭霖在地宫呆了大半个时辰便启程回宫。
他们回去时,比赶来时更加沉默。
从前,他们总会聊几句,关于朝政、关于成长、关于母后…
秦燊是慈父,而秦昭霖是孝子。
现在,有些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他们赶回皇宫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上早朝。
秦燊在苏常德的服侍下更换朝服。
他声音暗哑问:“宸贵妃的病如何?”
苏常德答:“陆太医已加重药量,宸贵妃娘娘的高热退下很多,但偶尔仍会反复。”
秦燊微微蹙眉,什么都没再说,一切梳洗完毕,前去上朝。
今日是本年最后一次朝会,足足开了两个时辰,举国休沐十七日,待元宵佳节后,再行开朝。
众位大臣离开时,脚步生风。
陶太傅和苏太师走在所有官员的最前方。
一个是端方有礼,一个是昂首挺胸。
平日里他们几乎很少来往。
今日陶太傅却主动和苏太师交谈。
“苏兄年节有何安排?”陶太傅笑问。
苏太师瞥他一眼:“有事直说。我还要练兵,没你那么清闲。”
陶太傅连眉眼都没变一下,仍是笑着。
“我听说几句风言风语,传闻说陛下曾经的江贵人,正是苏兄的亲外甥女。”
“如今江贵人被废,在冷宫说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话。苏兄怎么看?”
苏太师脚步一顿,突兀的停下来看陶太傅。
陶太傅跟着停下来看他,神态平和。
苏太师冷笑道:“我没有陶兄消息灵通,没听过你说的事。”
“我看你还是少关心陛下的家事为好,你一个臣子,总关心陛下的后宫干什么?”
陶太傅眉眼间神色略淡,面色不变道:“陛下的后宫,亦是前朝的一部分,苏兄若不想说,那便算了。”
“苏兄与我陶家差点成为姻亲,原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苏太师听到这话,眼里的讥讽都要凝成实质。
亏得陶太傅不要脸,还能说出这话。
陶太傅无动于衷,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苏太师的神色继续道:
“我的庄子上挖出一泉温泉眼,年节时期,苏兄若有空可带着家眷来玩。”
“我们毕竟在朝为官多年,世家大族,哪有永远的仇人呢?”
陶太傅名下庄子足有二十几处,京城占六处。
其中一处最为珍贵,乃是太子殿下赏给陶太傅的,正与连绵的温泉庄连在一起,挖出温泉眼,也不奇怪。
“多谢,可惜我没空。”
苏太师对陶太傅拱手,陶太傅也回以一礼,眼睁睁看着苏太师越过他,离开出宫。
陶太傅鹰眸微眯,面上仍旧挂着笑,眼里却隐隐发寒。
工部尚书孟高榕见此上前拱手,低声道:“陶太傅身份贵重,苏太师不过一介莽夫,不识抬举,太傅大人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陶太傅眸色恢复正常,温和地看着孟高榕,淡淡一笑,面露无奈:
“到底是同僚多年,总想着彼此扶持,既然没缘,便罢了。”
孟高榕点头应是,又深深看陶太傅一眼,与陶太傅对视。
最终,孟高榕暗中上了陶太傅的马车。
“陛下暗中命我与钦天监一起,为太子殿下在宫外择一处宅子。”
“历代太子皆住东宫,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孟高榕面露一丝担忧和不确定。
他的女儿嫁到东宫,他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太子失了圣心…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陶太傅眸色一僵,旋即又恢复正常,他看着孟高榕道:“不必惊慌,只要是太子,住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
“宫外,不是更利于与前朝来往么。”
孟高榕颔首,这倒是实话。
“那我寻几处与太傅府近的宅子?”
陶太傅摇头:“不必,按照规矩办事即可。”
两人一路闲谈,偶尔议论几句国事。
直到陶太傅回到太傅府时,神色才阴沉下来。
陛下如今都不让太子殿下在宫中居住了。
苏震这个老匹夫又冥顽不灵。
苏芙蕖,必须找机会除掉。
陶太傅心中暗暗思虑。
而秦燊下朝后,先是更换常服,后是进入暖阁休息。
一天一夜的奔忙和心情的低沉,让他觉得疲惫。
躺在暖阁床上,确实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荷花香气,刺鼻。
秦燊烦躁起身:“苏常德!”
“奴才在!”
“把暖阁这张床丢出去,换一张来。”
“是,奴才遵命。”
秦燊走出暖阁,又坐回御书房内殿的龙椅上。
苏常德指挥几个大力的侍卫和太监搬床,一路送到陛下的废弃私库里。
说是废弃私库,其实也都是好东西,不过是陛下不喜欢的,不要的,偶尔也会拿出来赏人。
另又从私库里搬出一个极品黄花梨的雕花纹龙床,移至暖阁,里里外外的饰品全换一遍,又仔细熏过一遍龙涎香。
“陛下,已经整理好了。”苏常德站在面色不好的秦燊身侧,躬身回禀。
秦燊看了他一眼,问:“江庶人如何?”
苏常德道:“回陛下,还是老样子,一直说有苏太师的罪证要呈禀。”
少许沉默。
秦燊:“让她闭嘴,不要招惹是非,不然,朕不会留着她。”
“是,奴才遵命。”
说罢,秦燊起身躺回暖阁的龙床上。
这次只有淡淡的龙涎香味,其他什么都没有。
秦燊忽略掉心中浮起的异样,合眸睡觉。
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生。
一会儿梦到从前在战场上,一会儿梦到与婉枝成亲,一会儿又梦到婉枝去世…
渐渐的,梦境中的主角开始更换,换成苏芙蕖。
结果,苏芙蕖又嫁给太子了。
新婚之夜,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马上就要亲到一起时,秦燊猛地清醒。
他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呼吸,头脑发沉发胀。
梦境中的一切都太真实。
真实到,他看着苏芙蕖与太子拜堂时,他心中浓烈的忮忌,是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