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躬身,声音洪亮而坚定:“儿臣愿往!定当竭尽全力,筹措粮款,安抚灾民,绝不负父皇信任!”
“好!”李昭满意地点点头,“朕会下旨,命你全权负责北方赈灾事宜,户部、工部需全力配合,望你……莫要再让朕失望。”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李臻。
“儿臣领旨!定不辱命!”
李朔兴奋地应下,意气风发。
李臻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着父皇对李朔那“委以重任”的姿态,再看李朔那志得意满的表情,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豁出尊严、奔波千里、受尽屈辱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在父皇口中,似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换个人来“解决”。
而他这个太子的失败,则成了衬托弟弟能力的垫脚石?
身在帝王家,所谓的父子亲情,在权力和实效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李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李臻如坠冰窟,彻底看清了这位父皇如今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打发了李朔去准备后,李昭的注意力似乎终于从让他烦心的政务上移开。
他踱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工部的奏折,眉头微蹙,显然对上面的内容不甚满意。
“陈泰这个工部尚书,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李昭将奏折随意丢在案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问心殿的进度还是太慢!
下个月道君宫的真人就要入京与朕论道参玄,届时若连个像样的宫观都没有,成何体统?”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内库总管太监:“朕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内库总管连忙躬身回道:“回圣人,刨去各项用度,目前可动用的……约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李昭沉吟片刻,随即大手一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从中拨出二百万两,用于问心殿的尾款结算,告诉陈泰,用料要最好的,工期要最快的!
若是误了朕与真人论道,他这个尚书就不用当了!”
二百万两!只是为了修建一座道观!李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起在河州,为了几十万两银子,他不得不向盐商妥协,眼睁睁看着百姓的捐款被贪墨;
为了十几万石粮食,他受尽夏泌茂之流的坐地起价和羞辱!
而这二百万两,足以拯救多少濒死的灾民?足以让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
可是,在父皇口中,这笔巨款,却只是为了满足他问道长生的私欲,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论道”!
然而,这还没完。
李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沉迷的笑意:“还有,朕前日偶遇才人柳氏,此女聪慧灵秀,深得朕心。朕欲纳其为妃,赐号‘莹’。”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柳莹性喜清静,不喜与人杂处。
传朕旨意,从国库拨银八十万两,于太液池畔,为她新建一座‘太真楼’作为寝宫。一应陈设,务求精致雅静,要配得上她的品性。”
八十万两!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中!只为博一个才人一笑,修建一座寝宫!
李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看着他因为一座道观、一个美人而一掷千金的豪奢,再想到北方那易子而食的惨状,想到楚州城外捧着麸皮粥碗的灾民,想到自己这一路来的艰辛与屈辱……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
李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臻那濒临崩溃的情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好了,太子也累了,下去歇着吧,赈灾之事,既已交给朔儿,你便不必再管了。”
李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紫宸殿的。
殿外阳光炽烈,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李昭那轻描淡写却冰冷刺骨的话语,眼前交替浮现着北方灾民的惨状和父皇挥金如土的画面。
一股浓烈的悲愤和彻底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头望着这金碧辉煌、守卫森严的皇城,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生长于斯、曾视为权力和荣耀象征的牢笼,竟是如此的令人窒息和绝望。
这大盛的江山,这李氏的天下,究竟还能维系几时?
李臻踉跄着走向东宫,背影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漫长而颓丧的影子,仿佛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傀儡。
而在他身后,紫宸殿内,关于如何尽快凑齐修建太真楼的八十万两白银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北方的哀嚎与皇城的奢靡,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构成了这个帝国最讽刺,也最真实的写照。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