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烽火终于勉强平息,东胡的威胁也因京王李朔的外交手段而重新归顺,压在圣人李昭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移开了大半。
尽管营州百姓的血泪已被刻意遗忘。
尽管河东大地依旧满目疮痍。
但在太极殿那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大盛王朝该有的盛世体面总算是维持住了。
李昭那因焦虑而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而一旦松弛,那些被国事暂时压抑下去的私欲,便如同蛰伏的毒蛇,重新抬起了头。
他首先想起的,便是那个让他颜面扫地,却又心痒难耐的未了之事——赵颖。
还有那个需要处置的败军之将,康麓山。
关于康麓山的处置,朝中其实已有定论。
兵部与枢密院根据张守规的奏报和军法,拟定的意见是“轻敌冒进,丧师辱国,按律当斩”。
奏本已经放在了李昭的案头,只待朱笔一挥。
若是几日前,李昭正在气头上,恐怕看都不会多看,直接就会批个“准”字。
但此刻,心情稍霁的他,看着奏疏中夹杂的几份来自河东定、冀、营三镇节度使林骁以及其他一些将领的私下呈报(这些呈报自然是张守规暗中运作的结果),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这些呈报中,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康麓山此人的勇武。
说他“每战必先登城,冲锋陷阵,锐不可当,实乃河东一员难得的骁将”。
只是“性子略显急躁”,“还需磨砺”云云。
尤其是林骁,在信中隐晦地提了一句“康将勇烈,若因一战之失而弃之,恐寒河东军将之心”。
“一员猛将啊……”
李昭用手指敲打着奏疏,沉吟起来。
河东初定,正是用人之际。
张守规虽然平息了叛乱,但其能力已让李昭心生疑虑,需要有人在旁制衡。
林骁势力不小,但终究是外系。
若能施恩于这个康麓山,既能得一悍将,又能稍分张守规之权,或许是一步好棋?
更重要的是,如今叛乱已平,大局已定,杀一个败将除了彰显律法严明外,于他个人并无太多益处。
反之,若赦免其罪,施以隆恩,不仅能显示他这位圣人的宽仁与惜才,更能让这员猛将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恻隐之心一起,李昭便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立刻给出御批指示,还是决定先见一见这个康麓山再做定夺。
“传旨,将罪将康麓山,带入偏殿,朕要亲审。”
命令下达,已被除去甲胄、身着囚服、戴着沉重镣铐的康麓山,被几名魁梧的禁军押解着,带到了紫宸殿旁的一间暖阁内。
康麓山低垂着头,心中忐忑万分,自忖必死无疑。
他虽勇猛,却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深知自己罪责深重。
“罪臣康麓山,叩见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伏在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不敢抬头。
李昭坐在软榻上,打量着阶下这个跪着的将领。
只见他身材魁梧,骨架粗大,即使穿着囚服,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战场上磨砺出的彪悍之气。
此刻他低眉顺眼,姿态放得极低,更显得有几分憨厚老实。
“抬起头来。”
李昭淡淡道。
康麓山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皮肤黝黑,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他的眼神带着惶恐和认命,并无一般武将的桀骜,这让李昭心中更添了几分满意。
“康麓山,你可知罪?”
李昭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罪臣知罪!罪臣轻敌冒进,致使大军覆没,损我天朝军威,罪该万死!不敢有半分怨言!”
康麓山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语气诚恳至极。
“嗯。”李昭微微颔首,“张守规和几位将军的呈报,朕都看了,都说你作战勇猛,
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可惜啊,一时不慎,铸成大错。”
康麓山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道:“罪臣辜负圣人信任,
辜负张帅栽培,死不足惜,只恨不能再为圣人驰骋沙场,斩将杀敌!”
这话语中的悔恨与尚未磨灭的斗志,恰好挠中了李昭的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