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东方既白。
晨曦撕破了长安城最后的夜幕,将金色的光辉洒向这座巨城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清冷,但朱雀大街上,已然开始苏醒。
人流如同涓涓细流,从各坊市汇聚而来。
贩夫走卒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载着新鲜的蔬果、冒着热气的蒸饼。
店铺伙计打着哈欠,卸下厚重的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更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脸上带着好奇与期盼,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那里,是即将彻底竣工的大明宫。
今日似乎有工部官员进行最后的勘验,引得不少民众前来围观,想一睹这传闻中比皇城还要宏伟壮丽的宫殿群的真容。
温豪书混迹在这逐渐密集的人流中,脚步有些虚浮,身形因长时间的隐匿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而显得疲惫不堪。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早起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紧紧攥在袖中的右手,握着一个冰凉刺骨的物件,那盛放着血灵珠的特制琉璃瓶。
他能感受到瓶中那物事传来的、如同心跳般律动的邪恶能量,以及那股萦绕不散的浓重血腥与怨念。
这力量,让温豪书恐惧,更让他兴奋。这就是他们复国的希望。
是牺牲了无数人才换来的“圣物”!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在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巍峨如同山峦般的大明宫飞檐斗拱,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恨意与快意。
沈枭!
今日,就要在你这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宫殿前,让你的美梦,与无数长安黎民一同,化为焦土。
用这场震惊天下的血案,为我姜国,铺就复国的基石。
他计算着时间,调整着呼吸,向着人流最密集的朱雀大街中心区域缓缓挪动。
每一步,都感觉距离那“光荣”的终点更近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最佳引爆区域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朱雀大街入口处,那张刚刚贴上去、墨迹尚未全干的告示。
告示前,已经围拢了诸多百姓在指指点点。
温豪书本不欲理会,但告示上那醒目的姜字落款,却像磁石般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挤开人群,凑到近前,快速浏览起来。
告示的内容,让他如遭雷击!
上面以姜源,他心目中那位一直幕后指挥、给予他们复国希望的“殿下”的名义,明确指令:计划暴露,官府追查甚紧,着令所有行动人员,即刻放弃原定任务,速至朱雀大街左侧第三条小巷内隐蔽处汇合,面见殿下,聆听最新指令!
“放弃任务?面见殿下?”
温豪书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尊使不是说过,计划提前吗,为何殿下会突然亲自下令中止,还要选在这个时候面见我们?
巨大的困惑与一丝被隐瞒、被抛弃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让他没有察觉为何隐匿暗处的姜氏皇族会在公告上明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琉璃瓶。
去,还是不去?
复国的执念与对“殿下”命令的本能服从,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亲眼见到那位一直存在于传说中、代表着姜国正统的殿下的渴望,以及对“最新指令”可能意味着转机的一丝渺茫希望,压倒了他立刻执行“玉碎”方案的冲动。
他咬了咬牙,深深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人流如织的朱雀大街中心,猛地转身,向着告示指示的那条偏僻小巷快步走去。
小巷幽深潮湿,与外面逐渐喧嚣的大街仿佛两个世界。
温豪书按照指示,走到巷子最深处一个废弃的院落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内,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斑驳的墙壁,身形略显单薄,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旧日贵族的落寞气度。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姜源。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脸上带着疲惫与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被南宫问心利用到极致的“忠臣”。
“你……就是温壮士?”
姜源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温豪书看到姜源面容的瞬间,心脏狂跳。
虽然从未见过,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那种属于王族的气质,是做不了假的。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姜国军礼,声音哽咽:
“末将温豪书,参见殿下,殿下……您……您终于肯见我们了!”
姜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决绝。他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温豪书站起身,急切地问道:“殿下,告示上说放弃任务,可是有了新的计划,复国大业,绝不能就此中止啊!我们……”
“没有新的计划。”姜源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召你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
放弃吧,复国已经不可能了,我们都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什么?!”
温豪书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源,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
“放弃?!殿下!您……您在说什么?!
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兄弟,还有我们,都做好了为姜国献身的准备,您怎么能说放弃?!”
他情绪激动,声音颤抖,指着外面的方向:“只要我冲出这条巷子,将圣物在朱雀大街引爆,
只要造成足够的混乱,激怒沈枭,他一定会出兵大乾,那就是我们的机会啊殿下!”
姜源看着他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机会?什么机会!用数万无辜长安百姓的性命,
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豪书,你醒醒吧!姜国……早就亡了!
不是亡在二十年前,而是亡在它自己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二十年的郁结尽数吐出,声音带着沉痛,开始剥开那血淋淋的真相:
“你以为姜国为何会亡?仅仅是因为大乾兵锋强盛吗?不!是因为它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王族奢靡无度,终日只知宴饮享乐,你可知道,当年宫中专司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