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霜国都铜雀城,迎来了建国三百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个月。
吴当的案头,每日堆满从各地呈报上来的捷报。
朝堂之上,群臣山呼万岁,称颂陛下“英明神武,拒虎狼于国门之外”。
街头巷尾,官办邸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霸盘剥羽霜铁证》《大乾使臣盛赞我国新政》《从此不做二等商奴》等文章。
酒肆茶楼的说书先生,将吴当描绘成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圣君,将河西商人刻画成吸食民脂民膏的吸血虫,每每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河西那些大掌柜走的时候,好些羽霜工匠堵着门骂他们!”
“骂得好!早该滚了!”
“听说陛下已经和大乾谈妥了,下个月就有三百名大乾技师乘船过来,
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生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去深究——那些河西技师撤离前拆走的究竟是什么,那些被封存的账册图纸里记载着怎样的核心技术,那些曾经供养了铜雀城三成人口的河西商号,为何宁可一把火烧掉库存也不愿留下。
没有人去想。
或者说,没有人敢想。
狂欢,是掩盖恐惧最廉价的麻药。
然而,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狂欢盛宴中,却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上官飞云。
河西粮行驻羽霜总行长,也是上官家嫡系之一。
与那些开矿、冶铁、纺织的“实业商人”不同,上官飞云做的是粮食生意。
十年前,他在沈枭支持下,只身带着一批高产麦种来到羽霜国。
十年间,他几乎没有与羽霜朝廷发生过任何冲突。
他从不参与朝政,从不结交权贵,只做一件事——种粮,收粮,储粮,平价卖粮。
羽霜多山少田,粮食产量常年不足自给。
河西粮行的存在,让铜雀城的米价在十年里下降了七成,也让百姓终于吃的起粮食,不再挨饿。
每逢灾年,上官飞云开仓平粜,从不超过市价三成,逢青黄不接,他允许农户赊欠麦种,秋收后再以粮抵账,从不计利息。
十年。
羽霜百姓早已习惯了河西粮行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日出日落。
他们从没想过,这座支撑了他们十年米缸的粮仓,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上官飞云接到沈枭王令时,正伏案审阅本年度的春耕账册。
羽霜境内由河西粮行直接投资或提供麦种的高产良田,已达五十万亩。
这些田地里种植的,都是秦王府培育的高产粮种,可亩产七百斤。
他看完密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烧粮。
河西粮行在羽霜境内共有十七座粮仓,分布在八州十二县,总储量在两千三百万石。
这个数字,相当于羽霜全国军民一年的口粮。
上官飞云亲自拟定的焚烧方案,精密到令人胆寒。
各粮仓接到的是同一道密令,内容一模一样:三月初九子时,同时举火,
不得提前,不得延后,不得走漏风声,
火起后,值守人员立刻撤离,无需抢救,无需善后,由安西军便衣接应出境。
之所以选择三月初九,因为那是羽霜传统的春祈节。
这一夜,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灯笼,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观看傩舞和焰火。
城西粮仓的烈火,注定不会在第一时刻被人发现。
子时正。
铜雀城西,河西粮行总仓。
上官飞云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干燥的火绒引燃浸透菜油的麻绳,麻绳将火焰送进货堆之间预埋的硫磺硝石。
仅仅十息之后,第一座粮囤便腾起冲天的烈焰。
夜风送来粮食燃烧时特有的焦香。那香味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粘稠地弥漫在整个城西。
“行长,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