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鸦略显诧异地看了一眼白舟:「原来你竟做好了永远隐姓埋名被人追杀的打算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圣人」?」
「——这可不行,世界不该这样!」
鸦在这方面似乎很有坚持,沉声说道:「恶人就该死,正义就该被执行,英雄就应该得到他们应有的荣誉————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模样!」
「我只是怕暴露身份招来不好的凯觎。」白舟挠了挠头。
拿到的实际好处已经够多,出不出虚名他倒是真无所谓。
姑且不说周学长暴露在人前的那些手段————就说最直接的,某人的大宝贝,雷鸣天弓可还在他手上呢。
白舟现在只能发自内心地祝福,柳副局长已经「一路走好」。
这位可别再突然诈尸活过来了——这样对三个人都不好。
但鸦似乎不这样想:「不必畏首畏尾,更不要因为小人与黑暗的存在,就放弃自己本该沐浴的荣光。」
「至于未来你会遭遇什么————」
鸦的话语在这儿停下。
她思索著,然后松开搀扶白舟的手,朝著地面缓缓蹲下。
「怎么忽然肚子疼了?还是说————」
白舟看著鸦忽然缓缓蹲下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吃惊:「思考我的未来竟能让你如此沮丧?」
」
鸦翻了个白眼,然后没好气地冷冷招呼白舟:「蹲下!」
「什么?」白舟愣了一下,但还是慢慢蹲下。
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此刻虚弱无比的白舟一阵吸气,身形摇摇欲坠,好在被一旁的鸦及时搀扶:
然后,他顺著鸦的目光看去,在天台的地面上,看见一只正在努力向前爬著的小西瓜虫。
「玩过这样的游戏吗?」
鸦倏地询问,然后捡起地上一块红色石片,在小西瓜虫面前的必经之路上,「刺啦」一下画出红色的痕迹。
前路受阻,小西瓜虫便朝著右边拐弯。
但鸦又划动石片,将小西瓜虫的前路再次堵上。
于是,小西瓜虫就一直拐弯,直到鸦用红色石片把周围的路全部封死————小小的四方格里,西瓜虫开始转圈踌躇。
「接下来,你觉得会发生什么?」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西瓜虫,头也不回地询问白舟。
「发生什么?」
「你看」
鸦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虚指向地面的小西瓜虫。
在踌躇半天以后,小西瓜虫最终鼓起勇气,越过了面前的红色线条。
这之后,无论鸦再怎么在小西瓜虫面前划线,小西瓜虫都不怕那些红色的线条了。
「天大地大,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困住谁的牢笼。」
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小西瓜虫越走越远。
「不要在逼仄的空间转圜许久,更别圈地自牢,让自己的心被困在窘迫之地。」
「无论挡在你面前的障碍是什么,也无论牢笼外的黑暗中藏著多少可能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勇敢地迈过去就好,白舟。」
「逢林开路,遇水架桥。」
「你会发现外面的天地往往比想像更加辽阔。」
「那里的世界,也许比你想像的更欢迎你呢?」
说著,鸦转头看向白舟,向来平静冰冷的眸子里,带上些许鼓励:「你觉得呢,白舟?」
「你说的对,但是————」白舟似乎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白舟沉默著看了西瓜虫半天,才闷声闷气老老实实地说:「但是黑袍教义里说爱惜飞虫纱罩灯,鸦老师,你这样折磨虫子是没有功德的,甚至可能会有报应。」
」
」
鸦想扭头就走,最后憋了半天才说:「你那个教义不属于黑袍,他们也是抄袭的。」
「唉。」白舟叹气,「但我又希望人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这个说法。」
「为什么?」鸦本来还想翻个白眼,但很快就被白舟的话语转移了注意。
「这样我吃过的肉和蔬菜就会来报复我,追杀我的人就都会是些猪头和萝卜白菜了。」
「————意外地是个很可爱的说法。」
鸦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出声:「我这才发现,你明明对未来如此悲观,却永远能够积极面对————其实,你才是最乐观的那个人才对。」
「我讲的那些,倒是显得多余了。」
白舟挠了挠头:「没有吧,反倒是你,鸦老师,你好像总是很冷冰冰。」
「因为没什么事情值得开心。」
「明明是没什么事情值得难过。」白舟却说,用同样的话语回答了鸦刚才的问题。
然后他想了想,倏地反问:「鸦老师,你切过大蒜吗?」
「什么?」
「没切过大蒜也没关系。」
白舟说:「就像你总吃咖啡豆一样,切过大蒜,或是吃过咖啡豆,就会发现自己手上的蒜味或咖啡味十分刺鼻,对吧?」
「所以呢?」
「所以这提醒我们人都是肉做的,很容易就被调味,因此不能总是沉浸在坏的情绪里面,不然的话————」
白舟肃然起来,冲著鸦老师警告道:「不然,就会变成一块不香的肉了。」
」
一就像鸦老师一样。」
「什么?」
鸦小姐瞬间不淡定了,她眉头皱起,忍不住抬起手臂,惊疑不定地闻了闻自己,「我————身上有味道吗?」
唯独这个问题,鸦小姐不能够不在意!
「鸦老师的味道总是苦苦的。」白舟发自内心地诚恳建议道,「所以我建议你多吃点糖。」
俗话说不实践就没有发言权,可白舟现在既吃过了咖啡豆,也知道咖啡豆的提神效果不赖,但他还是觉得糖更好吃,并想让鸦多吃一点。
「你懂————」
鸦下意识就想说你懂什么。
可现在回想起来,白舟从小就是孤儿在晚城那个虎穴长大,离开晚城以后又被群狼追杀,甚至还直面了恶魔这种生物————白舟背负的苦难不比任何人少,即使是和鸦比较也不遑多让,何况苦难本就不必比较。
白舟的确有说这话的资格。
「但话又说回来————」
白舟看见了鸦的犹豫,以为鸦是真的不喜欢吃糖,于是又忙补充了句:「如果真不喜欢吃糖,也没什么大不了。」
「又怎么了?」鸦看向白舟。
这会儿,她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然后她就看见白舟转头面向她,十分认真而严肃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肉变得苦苦的,就不会被吃了————倒也是好事一桩吧。」
,,风吹起鸦脸颊边的发丝。
静谧的夜色里,鸦肩头的那只乌鸦忽然歪头蹭了蹭自己的羽毛,「哗啦啦」抖了两下。
少女哑然,然后眨巴了下眼睛,忽然勾起嘴角。
就像冰山在春光中融化,幽冷的海棠花在凌晨三点缓缓绽放。
「白舟。」
她唤了一声。
「什么?」
「真的没人这样说过你吗?」
「说过什么?」
「说————」
鸦看著白舟皱眉疑惑的表情,轻笑一声:「你这人————还怪好玩的。」
霓虹与星光穿过夜色,像是轻纱笼罩在两人靠得很近的肩头。
小西瓜虫来到天台边缘,振翅欲飞,只是又在原地扑腾,最后默默走出很远距离。
天地辽阔,囹圄只在心里。
「呱!」
乌鸦倏地张开双翅,飞至两人头顶,几片漆黑的羽毛打著旋儿飘下,垂落下的阴影遮蔽了漫天星光与来自钢铁都市的霓虹。
冥冥中,似乎一场盛大的舞台就要开幕。
史官悄然就位,配角反派依次登场,前奏已然布置妥当————过河小卒就要披著破破烂烂的衣裳,环绕天空一声雷鸣悍然登场。
狼狈通缉犯将顶著救世主的标签再次归来,只是不知这座暮色深沉的黑色世界—
是否做好了充足准备,迎接这位恰恰擅长「黑色幽默」的搅屎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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