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荣那张原本还绷着领导架子的脸，此刻彻底挂不住了。

想当初赵书记铁了心要搞这个什么劳什子开发区，他在常委会上可是没少冷嘲热讽，私底下更是断言这这种异想天开撑不过三个月。

他巴不得看赵书记栽个大跟头，好证明只有稳妥守旧才是正道，到时候市里甚至省里怪罪下来，赵书记一倒，这县委书记的位子自然就轮到他这个资历最老的副书记。

可谁能想到，这沈家俊硬是凭着一股子邪劲儿，把这烂泥塘一样的农村真给搅活了！

不仅建起了厂，现在连市里的拨款都引来了。

这哪里是搞建设，这分明是在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抽他郑德荣的老脸。

现在倒好，这小子居然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公然藐视他的权威。

“老赵！你看看，你看看！”

郑德荣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家俊，脖子上的青筋扭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兵？目无尊长，无视组织纪律！”

“要是下面的干部都是他这样，眼里只有一个人，那咱们县委还要不要集体领导了？”

“还要不要民主集中制了？”

“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苗头如果不掐灭，以后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不轻。

沈家俊眉峰骤聚，刚要张嘴反驳，坐在主位上的赵书记却突然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威压。

沈家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书记并没有看郑德荣，而是慢悠悠地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郑，你这火气发得有点莫名其妙啊。”

“我莫名其妙？他沈家俊……”

“招商局的成立，是我在常委会上拍板的；开发区的特事特办，是我签字批准的；就连让沈家俊直接向我汇报，减少中间环节以提高效率，也是我明确指示的。”

赵书记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射出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郑德荣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他不服从组织命令，我就想问问，这个组织里，包不包括我这个县委书记？”

“你是在怪沈家俊不懂规矩，还是在怪我带头破坏规矩？”

“又或者，在你郑副书记眼里，我这个一把手的命令，算不得组织的命令？”

整个会议室瞬间寂静，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郑德荣，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在批评沈家俊，这分明是在逼宫！

如果他敢点头，那就是公然质疑一把手，那就是分裂班子，这个罪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认。

冷汗顺着郑德荣的鬓角流了下来。

“我……老赵，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

郑德荣干笑两声，声音干涩，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

“我这不也是为了工作的严谨性考虑嘛。”

“既然……既然是你赵书记亲自部署的，那是咱们全县的大局，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只要能把工作干好，我郑德荣举双手赞成。”

认怂了。

但这份屈辱，却啃噬着他的心。

郑德荣合上笔记本，抓起桌上的茶杯，甚至忘了盖盖子，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