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楚云没立刻接话。
昨天翻阅病历时,系统给出的诊断早就印在了脑子里。
虽然那天宋鹤鸣特意叮嘱过,多看少动,别乱插手科里的治疗方案,免得惹人嫌。
可看着病床上那张蜡黄痛苦的脸,楚云心里那杆秤还是偏了。
当医生的,要是明知道方子不对路还装聋作哑,那还要这身白大褂干什么?
楚云上前一步,三指搭在患者寸关尺上,沉吟片刻。
“脉象濡缓,舌苔白腻。从脉证来看,这位大姐属于湿盛之兆。湿盛则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再加上肝木乘脾,风动气机失调,所以才会腹痛即泻,泻后痛减。”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稳稳点出了关键处。
吴锦文挑了挑眉。
原本以为这年轻人会顺着他的话说两句情志不畅之类的套话,没想到一上来就推翻了他的辨证思路。
他能感觉出来,楚云这态度不像是愣头青那是真心实意在跟他探讨医术。
有点意思。
“哦?这么说,你觉得我开的补中益气、温肾收涩的方子,不对路?”
吴锦文也不生气,反倒多了几分好奇。
“吴老师的方子,如果是针对脾肾阳虚型的久泻,那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从西医的病程长短来看,这么开方也无可厚非。”
楚云收回手,给足了前辈面子。
“但这位患者,病机核心在于湿与风。补中益气虽然能升提,但若湿邪不去,补进去的药反而成了留寇之资,把湿气给堵在里面了。这就是为什么患者服药后觉得肚子胀得像塞了石头。”
“痛泻要方?”
吴锦文眼睛一眯,嘴里蹦出一个方剂名。
“不仅仅是痛泻要方。”
楚云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还得加减。防风得重用,要的就是它那股子升散的劲儿,把气机得转起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病床前,你一言我一语,从病机聊到药理,语速极快。
那患者家属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觉出味儿来了。
这新来的年轻医生,好像比吴主任还能说出门道?
几分钟后,吴锦文眼中的探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慎重。
他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点道理。走,回值班室,拿病历细说。”
一进值班室,没了外人,气氛反倒松弛了下来。
吴锦文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摊,指了指电脑屏幕。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这方子你来开。我倒要看看,你这省城来的高材生,到底有什么绝活。”
楚云也不推辞,坐下,键盘敲击声响起。
不到两分钟,一张崭新的处方打印了出来。
吴锦文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药名和剂量。
苍术、白术、防风、陈皮、白芍……
看着看着,吴锦文的眉头舒展开了。
这方子配伍严谨,环环相扣。
防风用量确实大胆,但配上炒白芍,正好制约了那股子燥性,专攻肠道那股乱窜的邪气。
自己之前光盯着久病必虚四个字,确实是钻了牛角尖,忽略了实邪未尽的情况。
幸亏这药才吃了三天,也就是让病人多遭了两天罪,没出大乱子。
吴锦文放下处方,再看楚云时,眼神彻底变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水平,这眼力,绝不是普通医科大毕业生能有的火候。
说他是宋鹤鸣的徒弟?
不,这手笔更像是哪个国医大师手把手教出来的嫡系传人。
果然是背景深厚。
难怪敢从省城下放到这儿来,这是来这儿镀金体验生活的吧?
吴锦文心里那点嫉妒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结交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