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五月十五。
市舶司衙门后堂的窗敞开着,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咸湿的气息。案上摆着那本旧账册,旁边是一叠刚整理出来的供词——孙贵的、马三的、沈七的,还有几个小商人的。
陆清晏坐在案前,一份份看过去。
孙贵全招了。
他招了永和九年到永和十一年间,经手的每一笔漏税、每一份回扣、每一次向郑明德和沈攸输送的银两。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加起来竟有三万两千两。
马三也招了。他招了杂货铺销赃的勾当,招了替阿卜杜勒牵线搭桥的经过,招了孙贵这些年藏在夹墙里的秘密。
沈七嘴硬,可在孙贵的供词面前,也终于开了口。他承认自己是沈攸府里的旧人,承认是受沈攸的门生、如今在吏部做郎中的一位“故人”所托,来泉州取那本账册。他还承认,阿卜杜勒答应配合他们,条件是事成之后,泉州港务归他管,抽分减半。
方书办站在一旁,等着陆清晏发落。
“吏部那位郎中,叫什么?”陆清晏问。
“刘文渊。”方书办道,“永和八年进士,沈攸的门生,周延年的远房表亲。”
陆清晏冷笑一声。
周延年的表亲。难怪这么卖力。
“证据确凿了?”
“确凿了。”方书办指着供词,“沈七交代的,孙贵也证实了。阿卜杜勒那边,马三的供词里也有提到。三面对质,对得上。”
陆清晏点点头,合上那些供词。
“阿卜杜勒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按大人吩咐的,都准备好了。”方书办道,“他在码头的几间仓库,他的人手,他这些年的账目,都摸清了。只等大人一句话。”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码头上依旧繁忙。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脚夫们喊着号子,番商们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今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动手吧。”他说。
午时三刻,码头上正热闹。
阿卜杜勒站在他的货栈前,指挥着手下卸货。那是一船香料,从波斯运来的,值不少银子。他脸上带着笑,心情似乎很好。
可他的笑容,在看到那一队官兵时,僵住了。
暗四带着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护卫,个个腰悬刀剑,面无表情。
“阿卜杜勒先生,”暗四在他面前站定,拱了拱手,“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阿卜杜勒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笑来:“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我可是守规矩的商人……”
“守规矩?”暗四笑了,“走吧,到了衙门,自然有人告诉你,你守的是什么规矩。”
阿卜杜勒还想说什么,暗四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认识你们陆大人!我要见他!”
“见陆大人?”暗四回头看他,“放心,会让你见的。”
阿卜杜勒被押走了。
他的手下们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货栈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卜杜勒被抓了?”
“怎么回事?”
“听说是犯了事……”
人群里,有几个人悄悄溜走了。
市舶司衙门的大堂里,阿卜杜勒被按着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上首坐着的陆清晏,眼里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挤出笑来。
“陆大人,这是误会,一定是误会!我阿卜杜勒在泉州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来都是守规矩的,怎么会被抓?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陆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