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九月初九。
重阳。
泉州城的百姓们登高饮菊,满城飘着茱萸的辛香。陆清晏却没有过节的心思,一早便去了庄子上。
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金黄的棒子堆了半院子。土豆也挖了,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高粱穗子红彤彤的,挂在廊下,风一吹,沙沙作响。
老吴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个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大人,您猜今年收了多少?”
陆清晏接过账本,一页页翻下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却让他心头越来越热。
玉米,八千斤。
土豆,一万二千斤。
高粱,两千斤。
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种子够吗?”他问。
“够!太够了!”老吴指着仓库,“按大人吩咐的,留足了种。剩下的,各村都来领走了。如今附近十几个村子,都种上咱们的庄稼了。”
陆清晏点点头,望向远处那片田野。
秋日的阳光下,那些刚收完的地里,又冒出了新的绿苗。是晚玉米,种得晚些,收得也晚些。再过个把月,又能收一茬。
“大人,”老吴忽然道,“昨儿有几个人从隔壁县来,说是听说了咱们的庄稼,想来换些种子。小人拿不准,没敢答应。”
陆清晏想了想,道:“让他们来。告诉他们,种子可以换,但要守规矩——种法咱们教,收成咱们看,来年还种的话,再留种。”
老吴连连点头。
从庄子回来,马车刚进府门,方书办就迎上来。
“大人,户部的咨文到了。”
陆清晏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书,快步走进书房。
咨文是户部尚书孙承业亲笔写的,厚厚一沓,足有十几页。陆清晏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觉得心中激荡。
直隶:金薯推广十万八千亩,收成一亿三千万斤。玉米试种两千亩,收成四百万斤。土豆试种一千五百亩,收成四百五十万斤。
山东:金薯推广八万六千亩,收成一亿斤。玉米试种一千八百亩,收成三百五十万斤。高粱试种三千亩,收成六百万斤。
河南:金薯推广七万二千亩,收成八千五百万斤。玉米试种一千二百亩,收成二百三十万斤。高粱试种两千五百亩,收成五百万斤。
还有陕西、山西、湖广……十几个省,几十个府县,密密麻麻的数字,整整齐齐的账目。
孙承业在信的末尾写道:“陆大人,这些东西,真的活了。老夫在户部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年景。皇上说了,明年再扩十倍。你的功劳,老夫记着,皇上也记着。”
陆清晏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了。
真的活了。
那些种子,从泉州出发,漂洋过海,跋山涉水,如今在大雍的十几个省里扎下了根。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那些青黄不接时只能啃树皮的穷人,那些因为一场旱灾就流离失所的灾民——会因为这些东西,多一条活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杏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盏热茶,还有几碟点心。
“大人,夫人让送来的。说您看了一下午了,歇歇眼睛。”
陆清晏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馥郁。他慢慢喝着,目光又落回那份咨文上。
十万八千亩。
一亿三千万斤。
这些数字,比他当年在庄子上试种时,大了几百倍。
可这只是开始。
明年,后年,十年后,百年后……
这些东西,会传遍大雍的每一个角落,种进每一块能种的地里,养活每一个需要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