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万财的介绍还在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亚洲第一高楼在华川县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的样子。
他详细介绍了投资方的背景,一家名为鼎盛国际投资集团的港岛企业,注册资本高达十亿港币,业务涵盖房地产开发、金融投资、国际贸易等多个领域,在东南亚地区享有盛誉。
他还展示了投资方提供的项目规划效果图,一栋高达四百多米的大厦,造型现代,气势恢宏,矗立在华川县城郊的一片空地......
电话那头传来韩雪梅急促而压抑的声音:“王书记,出事了!城关派出所曲建设所长……刚刚在值班室突发心梗,送医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王文海脚步猛地顿住,手扶着走廊冰凉的大理石柱子,指节微微发白。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可他耳中嗡鸣一声,仿佛整条走廊的声浪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韩雪梅那句“已经走了”在颅腔里反复撞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得发暗。
曲建设——那个迎他在城关派出所门口、满脸堆笑、腰杆挺得笔直的新任所长;那个在他叮嘱“重点区域重点时段不能松懈”后,当场掏出笔记本逐字记下的基层干部;那个在走访结束前悄悄塞给他一包本地烘烤的芝麻酥,说“局长尝尝,我爱人做的,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王文海没吃那包芝麻酥,但一直放在办公桌抽屉最底层,连包装纸都没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十点十七分接警,十点二十三分送到县医院,十一分钟心肺复苏,两轮电击,医生说……从发病到失去意识不到五分钟,根本来不及上ECMO。”韩雪梅语速很快,却带着一种强撑的冷静,“遗体还在急诊科,家属刚赶到。曲所长爱人哭晕过去两次,孩子才上初二,今天学校刚打来电话,说他班主任发现他上课走神,作业本上全是‘爸爸’两个字,写了整整三页。”
王文海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听见急救室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听见一个家庭无声崩塌的裂响。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城关派出所的细节——曲建设领着他看办案区时,右手无意识按过左胸口,眉头微蹙了一下;自己问了一句“不舒服?”,他笑着摆手:“老毛病,天一冷就闷,吃了药就好。”当时王文海只当是普通胸痹,随口嘱咐他去医院查查,曲建设却摇头:“所里人手紧,我这一走,巡逻排班全乱,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忙完这阵子。
哪来的这阵子?
王文海低头看着自己警服袖口——那是昨天新发的常委配发制服,肩章锃亮,金线绣的警徽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可就在三小时前,他还坐在县委常委会上,听张青讲“政法系统要重建公信力”,听徐哲厚谈“基层干部要强化组织关怀”。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把辖区三万八千人口平安扛在肩上、连自己心口疼都舍不得歇半天的所长,就这么没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恢复平稳,却像砂纸磨过铁器:“雪梅,你马上带局里两名法医过去,全程配合医院做死亡原因核查。通知政工室主任,成立善后工作组,今天下午三点前,把曲建设同志近三年考核材料、立功受奖记录、家庭实际困难情况汇总给我。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县委书记办公室”铜牌的门,声音低下去,却异常清晰:“让办公室拟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基层公安干警健康保障工作的紧急通知》,重点写三条:第一,全县派出所民警每年强制体检必须覆盖心血管、脑血管、代谢类疾病筛查,费用由县财政单列;第二,建立基层民警健康预警机制,凡连续三个月加班超120小时、夜班超20次者,自动触发心理干预与强制调休程序;第三,对因公牺牲、突发重病离岗的民警,其配偶就业、子女就学、父母赡养,由县政法委牵头,联合人社、教育、民政、卫健四部门,实行‘一人一策’兜底保障。”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韩雪梅的声音轻而笃定:“明白,王书记。我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王文海没回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楼梯间。他需要走一走,用脚步丈量某种真实——不是文件里的数据,不是会议上的表态,而是曲建设每天凌晨四点带队巡逻时踩过的青石板路,是他伏在值班桌上批阅的那份尚未归档的治安隐患台账,是他手机里存着却始终没拨出去的、妻子第三次催他回家吃药的未接来电。
五分钟后,他站在县公安局大院西侧的老槐树下。树皮皲裂,枝干虬劲,树荫底下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水泥碑,上面刻着几行褪色小字:
“华川县公安局英烈墙(暂名)
2003年—2019年 因公牺牲民警名录
共十七人”
王文海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名字和职务,像一排沉默的界碑,竖在岁月与遗忘之间。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碑面低声开口:“曲建设,男,47岁,华川县城关派出所所长,中共党员,二级警督。2023年10月18日,因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殉职。从警23年,零违纪、零投诉、零信访,破获各类案件412起,调解矛盾纠纷1860余件,所辖区域连续三年命案零发生……”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碑前。他录了足足六分钟,直到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
回到办公室,王文海没开电脑,而是拉开抽屉,取出那包未拆封的芝麻酥。他轻轻撕开一角,倒出两颗,放在掌心。芝麻粒饱满油润,糖霜薄而均匀,他凑近闻了闻——是麦香混着焦糖的暖味,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陈皮气息,大概是曲建设爱人特意加的,防积食。
他把这两颗芝麻酥郑重放进办公桌玻璃板下,压在一张A4纸边角。纸上是他手写的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