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短短十天的时间。
宜州城外,已经聚集了整整数十万的流民与灾民。
连绵不绝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天清晨升起的炊烟,甚至将天际的云彩都熏染得有些灰暗。
而根据锦衣卫夜不收拼死送回来的最新情报,起义军那边的处境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原本号称十几万之众、声势浩大的流寇大军,在朝廷这招釜底抽薪的攻心计下,规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减。
就这十天的时间里,成建制、成规模丢掉兵器,趁着夜色逃出叛军大营,混入宜州城外灾民堆里的起义军士卒,已经多达一两万人。
这简直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溃败。
此时,宜州城墙的敌楼之上。
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位沙场宿将正披坚执锐,站在女墙边上,俯瞰着城外那蔚为壮观的景象。
初夏的风吹得他们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狂喜。
“痛快,真是痛快。”
黑云龙性子直爽,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转过头,看着负手立于正中、神色平静的朱敛,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陛下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真乃神仙手段。”
“末将打了一辈子的仗,在辽东跟建奴死磕,在西北跟流寇绞杀,从来都是用人命去填,用刀枪去拼。何曾见过这等光景。”
他指着远处那群还在源源不断往宜州方向涌来的小黑点,声音粗犷而洪亮。
“您看看,那些原本拿着刀枪要造反的泥腿子,现在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扔了,哭着喊着来吃咱们大明的这口饭。”
“反贼那边十几天就跑了一两万人,这还打个什么仗。”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耗上十天半个月,王嘉胤那帮反贼根本不用咱们出兵去剿,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大营给散了。”
赵率教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黑将军所言极是。流寇之所以难剿,无非是因为他们裹挟了大量的灾民,如同蝗虫过境,越剿越多。”
“如今陛下用这赈灾与宽恕的旨意,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
“反贼失了民心,失了兵源,就成了无水之鱼,必定覆灭在即。陛下此等圣明,实乃大明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面对两员心腹爱将的由衷赞美,朱敛并没有顺势露出骄矜之色。
他那张略显消瘦却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峻。
他的目光越过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站在众人末尾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刚刚办理完首批粮草交接事宜,匆匆赶上城楼的洪承畴。
此刻的洪承畴,并没有像黑云龙他们那般沉浸在即将兵不血刃平息叛乱的狂喜之中。
他一身青色的文官官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眉骨死死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目光没有看城外那几十万灾民,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个起义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凝重,甚至隐隐有一丝寒意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