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顺香皂铺的日头依旧暖融融的,素芬站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块桂花皂,眉眼温和地招呼着往来客人。
算账、包皂、答话,一举一动都稳当得体,如今的她,已是铺子里最得客人欢心的卖皂女。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李树根的豆腐店。
自打开张后,豆腐店的生意便日日红火,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鲜滑实在,街坊邻里都爱买,常常不到晌午就卖得七七八八。
素芬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悄悄欢喜,像是自己的日子又多了一分盼头。
可这日近午,素芬如常抬眼望过去时,嘴角的笑意却轻轻僵住了。
豆腐店的案板旁,多了个年轻女子。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穿一件浅粉布衫,手脚麻利地帮着装豆腐、收钱、擦案板,眉眼灵动,嘴也甜。
李树根站在一旁,手里搭着抹布,不再是从前独自忙活时的满头大汗,反倒闲了不少,正低头跟那女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时不时还抬手指点几句,两人挨得不远,说说笑笑,格外热络。
素芬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皂角,指节微微泛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闷闷的,涩涩的,说不出的滋味翻涌上来。
她慌忙收回目光,垂着眼睑给客人包皂,可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几分,连平日里清脆的声音,都淡了下去。
“素芬,给我来块薄荷皂!”熟客赵婶笑着喊她,才把她飘远的神思拉回来。
“哎,来了。”素芬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抬眼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飘。
那女子是李树根新招的小工,名叫春艳,手脚勤快,嘴又甜,一口一个“树根哥”,喊得清脆又亲近。
李树根本就是实诚人,见小工能干,自然多了几分和气,时不时教她认称、算钱,偶尔还会递上一块刚切好的嫩豆腐,让她垫垫肚子。
这一幕落在素芬眼里,却扎得人心头发酸。
张婶端着茶水过来,瞅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对面,压低声音凑过来:“素芬,你看树根,招了个俏生生的小工,这下可轻松了。”
素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她轻声应着:“是……生意好,该招个人搭把手。”
“话是这么说,”张婶撇撇嘴,“可你看他俩,说说笑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子呢。”
她垂眸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没再说话,只觉得鼻尖微微发紧。
直到午后客人少了些,李树根端着一个白瓷盆,大步跨进了香皂铺。
盆里盛着整块的嫩豆腐,还带着豆香,正是他之前答应要送的。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脸上带着热汗,一进门就目光灼灼地看向素芬,笑得憨厚:“素芬,我给你送豆腐来了,刚磨好的,嫩得很!”
素芬抬眼,看见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扎着长辫子的春艳。
春艳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的豆腐布,乖巧地站在李树根身边,见了素芬,甜甜地喊了一声:“素芬姐。”
李树根回头拍了拍春艳的肩,对素芬笑道:“这是我新招的小工,春艳,人勤快,帮了我不少忙。”
素芬看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心里的涩意更浓,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多谢树根哥,还特意送过来。”
她的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温和,反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
李树根听出来了,挠了挠头,有些纳闷:“素芬,你咋了?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素芬低下头,整理着柜台上的香皂,避开他的目光,“铺子里事多,忙着呢。”
春艳在一旁乖巧地说:“树根哥,咱们回去吧,店里还等着装豆腐呢。”
李树根应了一声,却还是想跟素芬多说几句话:“那豆腐你快收着,晚上炖着吃,香得很。等我忙完,再……”
“树根哥快回去吧,别耽误了生意。”素芬打断他的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客气。
李树根愣了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摸不清她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只得悻悻地点头:“那……那我先走了,你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