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没戏。”
“那怎么进。”
“先把你自己的账做干净。”赵明华指了指那张清单,“价格,卫生,证照,消防,哪样补齐了,后面样板摊位扩大时自然往前排。”
那人点了点头,眼神里那股原本的防备,反而少了点。
下午,齐学斌专门又去夜市街看了一遍。
几家样板摊位已经把新价格牌挂出来了。
字比以前大,位置也统一。
一个卖炒粉的老板娘还特意把留样盒摆在了摊后最显眼的位置。
她看见齐学斌,先是有点别扭,后来还是笑了笑。
“齐书记,这玩意儿我以前嫌麻烦,现在看着还真像回事。”
“以后真有客人闹呢。”
“至少我不用光靠嘴跟人吵。”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规矩不是只拿来管你们的,关键时候也是你们自己的盾。”
老板娘听完,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留样盒往里摆得更稳了点。
傍晚,文旅局又把第一批摊主单独拉了一次小会。
这回不讲大道理,只讲一件事。
一条街真要火,后面最先受不了的不是游客,是你们自己会不会先乱。
那个昨天提问最凶的年轻摊主听完后,居然第一个站起来。
“我先表个态。”
“说。”
“我之前最怕的是,清河拿我们这帮小摊做样子。”
“现在看,规矩越细,对我们这种想长久做的人反而越有利。”
“但我也先把话摆这儿。”他看着赵明华,“后面要是真有人想靠关系插进来,抢我们前面先改好的位置,您得拦。”
赵明华看着他,答得很干脆。
“你把自己的账做好,后面的账我来拦。”
这句话一落,屋里另外几个摊主神色明显也跟着定了。
因为他们终于开始真的相信。
清河这次,不是拿他们垫一次热闹。
而是想先把最愿意守规矩的这批人,扶成一条街的骨头。
会散以后,齐学斌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份第一批样板摊位名单重新拿过来,一家一家又看了一遍。
赵明华坐在旁边,也在低头翻账。
“齐书记,这批名单里,最麻烦的其实不是最差的那几个。”
“那是谁。”
“是最有点本事,也最想快点赚钱的那几个。”赵明华把其中两家圈出来,“这种人最容易在客流一上来后动心思。”
“涨两毛,少一张票,多收一个座位费,看着都不大,可一条街的骂名就是这么滚起来的。”
齐学斌点了点头。
“所以第一轮培训不许只讲规矩。”
“还得讲后果。”
“今天多赚那一点,可能就是后面整条街一起赔回去。”
市场监管负责人这时也折回来补了一句。
“我们准备把价格公示做成统一样式,不要求卖一个价,但要求字大,位置统一,手机一拍就清楚。”
“这个好。”林安晨在旁边一下接住了,“统一样式不仅好看,更重要的是后面真有视频往外传,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清河样板街的摊。”
赵明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总算把脑子从只拍火转到证据上来了。”
林安晨笑得有点尴尬。
“现在这局,不会留证据不行。”
这句话一落,齐学斌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明说,可心里已经把“统一样式价格牌”和“食品留样盒”都记成了后面能拿出来说话的硬物。
摊主这边散了,居民代表却还没走。
那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回头补了一句。
“齐书记,我刚才说那些,不是要拦着你们做。”
“我知道。”
“我是怕你们今天热热闹闹一搞,最后苦的还是住这条街的人。”
齐学斌看着他。
“所以您说得对。”
“这条街真要做,最先得让住这里的人不觉得自己被扔下。”
老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文旅局负责人松了口气。
“以前老觉得居民意见是麻烦。”
“现在想想,要是连他们这关都过不去,后面游客越多,麻烦只会越大。”
“对。”赵明华淡淡道,“夜市要真火起来,最先骂娘的往往不是外地游客,是被噪音,油烟和车堵困在这条街里的本地人。”
下午五点,市场监管那边临时搭了一场样板培训。
留样盒摆在桌上。
价格牌样板靠墙一排。
消防的人还把灭火器和燃气隔离架也搬了过来。
一个老摊主盯着那留样盒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这玩意儿要天天留啊。”
市场监管的人点头。
“要。”
“那坏了谁赔。”
“坏了按流程处置。”对方看着他,“可你别忘了,留样不是为了折腾你,是为了哪天真有人说吃坏了肚子,你不至于只能站着挨打。”
这句话把旁边几个摊主都说得一愣。
他们以前最烦这些规矩。
可现在一听,反而第一次觉得,这些规矩未必只是管他们。
也可能是在替他们留后手。
齐学斌一直站在后面,看着这些人从不耐烦,到将信将疑,再到开始认真问细节。
他心里很清楚,清河烧烤这条线能不能做起来,不只看游客愿不愿意来。
也看这些最普通的小摊贩,愿不愿意相信政府这次不是拿他们临时搭个台。
天黑前,第一批样板摊位名字终于正式敲定。
一部分人因为怕麻烦暂时没进。
一部分人则因为算过账以后,决定先赌这一把。
赵明华把名单贴到公示栏上的时候,特意往旁边空了一列。
“这列干嘛。”
“留给后面追加的。”她看着名单,“等第一批真做出点样子,外面自然会有人自己找来排队。”
林安晨站在旁边,忍不住轻声道:“那时候就不是政府劝他们守规矩了,是他们自己愿意为了进这条街去守规矩。”
“这就对了。”齐学斌道,“真正稳的样板,从来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别人看见你这边真有肉,自己往里靠。”
可名单公示出去以后,新的小账又冒了出来。
晚上七点多,文旅局负责人拿着一张手写纸条跑进了夜市街临时点位。
“齐书记,边上两家没进样板名单的摊主有意见。”
“什么意见。”
“说自己也想进,怀疑名单里是不是有关系近的先占了位置。”
赵明华在旁边一听,反而神色一松。
“这就对了。”
文旅局负责人一愣。
“这也对。”
“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觉得这条街真有值钱的地方了。”赵明华看着那张公示单,“以前他们嫌麻烦,现在开始怕自己排不上,这就是风向变了。”
齐学斌把那张纸条看完,直接道:“让他们来。”
两名摊主很快被叫到了边上。
一个是卖炸物的,一个是卖凉菜的。
两人脸色都不太自然,既想争,又怕把人得罪狠了。
卖炸物的先开口。
“齐书记,我们不是闹,就是想问一句,后面还有没有机会。”
“有。”
“那为啥第一批没我们。”
齐学斌看着他。
“因为第一批不是比谁喊得响,是比谁先把自己的账做干净。”
“你昨天连价格牌都还没换。”
“他呢。”他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卖凉菜的,“进货台账还是空的。”
两人一下都不吭声了。
赵明华顺势接话。
“名单和补贴都公示在这儿,谁先补证照,谁先改价格牌,谁先做留样,后面扩样板的时候谁就往前。”
“回去把账补干净,后面自己来排。”
卖凉菜的挠了挠头。
“那我们明天就把台账补上。”
“补上再说。”齐学斌道,“清河样板街不是一锤子买卖,第一批进不了,不代表后面进不了。”
“但谁想靠闹一闹就挤进来,也别做梦。”
两人这才老老实实走了。
文旅局负责人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心里突然明白了另一层。
更怕规则一开始立不住。
夜里快收摊时,市场监管的人又把第一批摊位抽了一遍。
价格牌挂没挂正。
留样盒是不是在用。
进货单有没有开始补。
卖烤饼的老板娘一边收桌子,一边忍不住嘟囔。
“以前做生意,哪懂这么多。”
旁边的年轻摊主接了一句。
“以前也没想过,卖个串还能卖出这么一整套规矩来。”
“规矩多是烦。”
“可真要有一天外地人越来越多,我宁愿先烦一点,也不想让人来一趟就把清河骂臭。”
这句话说得不大声。
可站在后面记表的文旅局干部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齐学斌这些天最厉害的,可能不是提出烧烤这条路。
而是让这些最普通的小摊主,也开始愿意用一座城的口碑去想自己的小生意了。
走到街尾时,那个昨天提问最凶的年轻摊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垃圾袋。
他抬头看见几人,咧嘴笑了笑。
“领导,别只盯着我们摊前那点卫生,后面这个拐角也得加个桶。”
“你怎么还给我们提要求了。”
“那不然呢。”年轻摊主站起来拍了拍手,“真要把人引来,客人又不会只在我摊前扔。”
“整条街干净,我这串才卖得安稳。”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了。
可笑完以后,赵明华还是把“街尾加桶”四个字认真记进了本子里。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样板街开始长骨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