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蒂亚...”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怀中的小太阳还在哭泣,体温传递,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
但这种真实的触感,与周围那些虚无的黑暗形成了一种反差。
让她原本逐渐模糊的意识,终于找到了一个锚点。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不断哭泣的小天角兽。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
却还没有被岁月和责任,蒙上灰尘的瞳孔。
“她...”
“这个名字...‘塞拉斯蒂亚’它是指那个雕像吗?”
她伸出蹄子,指向身后那些破碎的画面。
画面中——
那个端坐在王座上,保持着完美微笑的身影,正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那就是‘塞拉斯蒂亚’吗?”
“是那个象征着秩序,绝对正确的符号,一位...完美的神明吗?”
“如果是的话,那现在的我——”
“这个趴在地上,浑身沾满污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狼狈家伙,又是什么呢?”
“是被祂剥离出来的缺点?”
“还是神像丢下的灰尘???”
怀中的小太阳停止了哭泣。
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
“祂不是我们!”
她伸出一只小蹄子,按在了塞拉斯蒂亚的胸口。
按在心跳的位置。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是太阳。”
“祂是大家需要的象征,是写在书里的插图,是挂在墙上的壁画。”
“祂是石头做的,是光做的,是期望做的。”
说着,小家伙的蹄子继续用力,按向塞拉斯蒂亚的胸口,让她感受着其中跳动的力度。
“但这里——”
“这里跳动着的才是‘塞拉斯蒂亚’,才是我们!”
“塞拉斯蒂亚不是神!”
“我们是会哭的!”
“我们是会痛的!”
“我们...是会累的...”
滴答——
几句简单的话,砸入了塞拉斯蒂亚的脑海中。
“我...会累?”
这个词对于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一个一直都在她眼前,但却永远不能接受,或者承认的一个词语。
在长达千年的漫长时光中——
在无数个日升月落的轮回中——
在一匹匹小马的崇拜的眼神中——
“累”这个字,是被严禁出现在她口中,甚至心里的。
她是“太阳”。
太阳会累吗?
太阳会因为今天疲惫,明天就不升起吗?
不。太阳必须升起。
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无论今天要面对什么,无论接下来还有多少工作...
太阳都必须准时、璀璨、完美的升起!
小马利亚需要太阳,更需要她。
所以,她也不能累。
哪怕处理文件到深夜。
哪怕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心里憔悴。
哪怕——
亲手将妹妹放逐后心如刀绞...
第二天清晨,在将第一缕阳光洒向小马利亚后。
她必须依旧是那个光彩照人,完美无缺的宇宙公主。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责任。
她告诉自己,神是不会累的。
可是现在...
怀里的“自己”却告诉她:你不是神,你会累的。
“原来是这样吗?”
塞拉斯蒂亚喃喃自语道。
几滴泪水,不知何时从她眼角滑落。
一种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卸下了背负了千年的面具后,身体本能般的宣泄。
“原来——我不是神啊...”
她看着自己的蹄子。
上面沾染着黑色的污泥,看起来脏兮兮的,一点也不神圣。
“原来——我可以不是神...”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
那种酸痛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
“原来——我也会累啊...”
接受事实的瞬间——
她感觉体内,某种紧绷了千年的事物——终于断裂了。
那种一直支撑着她,维持“完美形态”的意志,轰然倒塌。
但放下之后,并不痛苦。
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不再试图站起来,不再试图摆出优雅的姿势。
她就这样毫无形象的,瘫软在地上。
任由那些黑色的泥泞,沾染她洁白的毛发。
她累了。
她是真的累了。
“那就...休息一下吧。”
她对自己说道。
不是作为宇宙公主的短暂小憩。
而是作为“塞拉斯蒂亚”这匹小马,在这个只有她和她自己的世界里。
真正的,彻底的放松下来。
....
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卸下防备的大个子,怀中的小太阳,破涕为笑。
她蹭了蹭塞拉斯蒂亚的下巴,像是一匹寻求抚摸的小猫。
塞拉斯蒂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原本僵硬的蹄子,缓缓的抬了起来,轻轻落在小家伙的鬃毛上。
顺着那粉色的鬃毛,一下,一下,温柔抚摸着。
‘这种动作...好熟悉?’
随着她的蹄子,在小太阳柔软鬃毛上的抚摸,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浮现。
她记得这种触感。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个城堡还没有建立,王冠还没有戴上的时候。
那是小小的露娜。
那个时候的露娜,还不是公主。
只是一个怕打雷,还爱哭鼻子的小妹妹。
每当雷雨交加的夜晚时,小露娜就会钻进她的怀中,瑟瑟发抖。
而她,也是像现在这样...
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妹妹的鬃毛,哼着曲子,直到露娜在怀中安然入睡。
“露娜别怕,姐姐在这里。”
那时的她,是姐姐。
画面一转。
是刚刚参加入学考试的紫悦。
当时的小独角兽,为了通过入学考试,紧张的连角都在发抖。
而当那颗龙蛋孵化,小紫悦的的魔力爆发后,她难以控制的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
而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走到紫悦面前,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紫悦小姐,你愿意成为我的学生吗?”
那时的她,是导师。
还有音韵,还有余晖烁烁...
还有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受到她庇护,无数匹得到她安慰的小马。
在失去妹妹后的千年时光中,她用这双蹄子,抚摸过无数匹颤抖的小马,擦去他们脸上的泪水和焦虑。
可当露娜被放逐的那个夜晚...
当她独自回到坎特洛特,空荡荡的寝宫时——
她希望有谁来安抚她,甚至——责备她。
希望有哪匹小马,能够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能帮她顶一下,让她可以逃避一下,哪怕片刻。
可只有冰冷的月光和月亮上至亲的恨意,缠绕在她身旁。
提醒着她到底干了什么。
以及第二天醒来后,臣民们的欢呼和继续的赞美...
还有往后时日。
一场场送别的葬礼。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那些曾经在她膝头撒娇的学生,那些曾经誓死效忠的守卫。
他们是凡胎肉体,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流逝。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变老,一个个死去。
每一次葬礼,她都要微笑着安慰他们的亲人,告诉他们这是一种荣耀的回归。
可是每一次葬礼结束后,她又独自一马回到空荡荡的寝宫,对着镜子,把那些想要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不能哭。”
“你是塞拉斯蒂亚。”
“你是太阳。”
“太阳怎么会流泪呢?”
“太阳不能流泪。”
千年来,只有依旧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臣民们期待的目光。
她习惯了给予。
习惯了当那个强者。
习惯了把几乎所有的软弱和需求,都锁进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中,然后把钥匙扔进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