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以北,黄河古渡。
这里自古就是天堑。
浑浊的河水从黄土高原裹挟着亿万钧泥沙奔腾而下,到这里河道骤然开阔,水流变得散乱不羁,形成了无数浅滩、沙洲和激流。
枯水季节,河面宽达数里,水流散漫,露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碱滩和移动的沙洲。
一旦汛期或凌汛到来,河水瞬间暴涨,狂涛怒卷,横扫两岸,改道如同家常便饭。
千百年来,这里只有靠摆渡,靠老天爷赏脸,才能勉强沟通南北。
无数行旅商贾在此望河兴叹,无数车马货物在此堆积等待,无数关于黄河天险阻隔、耽误性命钱财的故事在此流传。
然而今天,这一切似乎都要被改写了。
站在南岸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目瞪口呆,呼吸停滞。
一条钢铁的巨龙,不,应该说是钢铁与岩石铸就的、凝固的惊雷,以一种近乎蛮横、不容置疑的姿态,横跨在滔滔黄河之上!
它从南岸坚实的土地延伸出去,巨大的桥墩如同洪荒巨人的脚掌,深深踏入浑浊湍急的河水之中,任凭波涛日夜冲击,岿然不动。
桥墩之上,是纵横交错的钢梁架构,在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铆钉如同巨龙的鳞片,密密麻麻,在寒风中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钢梁架构之上,是已经铺设完毕的、平行延伸的两道铁轨,如同巨龙背上笔直的双翼,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清晰辨别的北岸。
这就是郑州黄河铁路大桥,被启蒙会和官方报纸称为百年工程、人力胜天之伟绩、贯通南北之大动脉的巨构。
全长十二里,主桥墩最高处距河面超过二十丈,墩基采用最新的气压沉箱法施工,深入河床之下坚硬的老土层达三十丈。
历时八年,耗资据称超过一千二百万,参与建设民工数十万人次,其间经历两次特大洪水冲毁围堰,三次严重凌汛威胁,以及数不清的技术难题和劳资纠纷......但它,终究是建成了,而且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此刻,大桥南岸引桥下,一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铺着红布,摆着几张铺了白布的长桌和椅子。
台上坐着十来个人,有穿着簇新官服、胸前挂着绶带奖章的地方大员,有穿着笔挺西装、气质精干的启蒙会代表和技术官僚,还有几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工程师。
台下前方,是排列整齐、但大多面带菜色、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工装、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工地“模范工人”代表。
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以及更多在远处工地各处、仍在进行最后清理和检修工作的普通役工。
木台一侧,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醒目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