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上粗糙的泥土。
老汉接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浇地,得用合作社统一修的渠,用的水,是从黄河那边用新式抽水机抽上来的,金贵,得交‘灌溉设施费’,又是两成。”
“合作社统一给种子、肥料,说是新式的好种子,肥力足。卖粮也是合作社统一拉到县城‘农产交易所’去卖,说是能卖上好价钱。这中间的服务,不能白干吧?得交‘产销合作社服务费’,一成半。”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四成,加两成,加一成半,这就是七成半了,一百斤粮食,七十五斤就没了,剩下的两成半,二十五斤,才是自家的。”
他抬起头,看着魏昶君,眼神空洞。
“二十五斤,还得交粮税,摊派,还有合作社里一些杂七杂八的‘管理费’、‘损耗’,最后能落进口袋的,能有二十斤,就谢天谢地了,三十亩地,年景好,一亩打一百五十斤麦子,总共四千五百斤,交完七成半,剩一千一百二十五斤,再交完税和杂费,能有个八九百斤顶天了。”
“九百斤麦子,碾成面,也就六七百斤,一个人一年紧巴巴的,也得吃个二三百斤面吧?我老汉子一个,凑合着,再掺点野菜、麸皮,能糊弄过去,可我儿子在城里,也难啊,工钱低,还得往家里捎点,这日子,就是熬着呗。”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老哥。”
魏昶君的声音更沙哑了,他抬起头,看着老汉,眼神复杂。
“我听说,当年......好些年前了,咱们这地方,地是分到各家各户手里的,红契到手,租子也免了,就交一份国税,怎么现在......”
老汉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遥远回忆和更深苦涩的神情。
“您老说的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我爷爷那辈儿,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听我爹说,那会儿里长刚分地,家家户户都高兴,觉得好日子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父辈的讲述。
“可后来......日子长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水是活的,牲口、大车、锄头、犁耙,还有后来的铁家伙、肥田粉......这些都是活的,要钱,要门路,咱小门小户,有几家置办得起?碰上旱了涝了虫灾了,更是抓瞎,人家那些有本钱、有门路的,就找上门来了,说要合作。”
魏昶君沉默地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
“开头那两年,是还行,可合着合着,味儿就变了,种啥,啥时候种,用啥种子化肥,都是人家说了算,年底算账,七扣八扣,说是添置了新机器,修了新渠,欠了银行贷款,还有啥‘市场风险金’、‘管理运营费’......名堂多着呢。”
“分到手的‘红利’,一年比一年少,工钱呢,也是人家定,干一天活,给几个铜子,看天看脸色,可地已经合进去了,想退?难了。”
“渠是人家的,种子肥料是人家的,甚至打下的粮食,没经过人家同意,你都运不出去。”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沉重。寒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也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灰烬。
魏昶君慢慢地,把手里那碗水喝完。
随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杂面饼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大概是咸菜疙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