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提着脑袋造反,跟崇祯斗,跟鞑子斗,跟那些藩王、勋贵、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斗......”
魏昶君的声音似乎飘远了些,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血气贲张的年代。
“我们斗的是什么?斗的是他们抢!抢百姓的田,抢百姓的粮,抢百姓的儿女,抢百姓的活路!他们明抢,暗夺,巧取豪夺,敲骨吸髓,所以我们恨,百姓也恨,恨到骨子里,恨到活不下去,只能跟着我们,把天捅个窟窿!”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炕席的边缘,指节发白。
但很快,那激动又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洞察。
“可你们看现在,看这一路。”
魏昶君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跳动的灯火上,仿佛那火光里燃烧着北直隶矿工手里的粗粮饼,济南河滩上颤抖的窝棚,郑州桥下小役工流出的血,陈留老农手里缺口碗中那点可怜的口粮。
“他们还用抢吗?”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兄弟们,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九十岁的老人。
“他们不抢,不夺,他们甚至不骂,不杀,他们比我们当年那批对手,聪明得多,也厉害得多。”
“他们只做三件事。”
魏昶君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屈下。
“第一,修大家离不开的桥。”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郑州那座桥,你们看见了,十二里长,横跨黄河,天下第一,有了它,南北货运,快了何止十倍百倍?商旅便利,货殖流通,兵员粮草调动,朝发夕至,这桥,该不该修?该!”
“天下人都说该!谁不想要这么一座桥?”
“可这桥谁修的?启蒙会。”
“谁主持的?启蒙会。”
“谁的名字会刻在桥头的碑上?启蒙会,还有他们笼络的‘有识之士’、‘实业家’。”
“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是启蒙会,修了这座利国利民的桥。”
“至于修桥时,征了谁的地,欠了谁的补偿,累死了多少役工,耽误了谁的生计......不重要了。”
“桥在,功就在,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让你骂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第二,定大家绕不开的规矩。”
第二根手指屈下。
“《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工矿管理细则》、《田亩管理暂行条例》、《劳动新章》......厚厚的一本本,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用工,要有合同,白纸黑字,双方画押。”
“买卖土地,要按章程,评估作价,官府备案。”
“开矿办厂,要守安全,要交税款,要符环保......听着,哪一条不对?哪一条不是正理?”
“可这些规矩,是谁定的?是那些读过洋书、懂得‘经济’、‘法理’的‘新派’人物定的,是那些背后站着大工坊、大商行、大银行的人帮着定的。”
“规矩定好了,就像一张大网,网眼大小,刚好能让小鱼小虾漏过去,饿不死,也长不大。”
“而真正的大鱼,却能在网里游刃有余,甚至把这网,当成圈养鱼虾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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