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杭。
咳嗽是后半夜又开始的。
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让那枯瘦的身体在简陋的软榻上蜷缩、颤抖。
老夜不收守在门边,沉默着。
他脚下放着刚刚又热过、此刻正冒着微弱白气的药盅。
医生傍晚时匆匆来过,把了脉,开了新的方子,留下了几包配好的药。
“忧思过甚,耗竭太过,非药石可速愈,唯静养耳。”
静养?
在这风暴眼的正中心,在这用公文堆砌的孤岛上?
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彼时,魏昶君艰难地呼吸着,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摸索着,想撑起身子,手臂却抖得厉害。
魏昶君就着老夜不收的手,将那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药很苦,他皱紧了眉,却没有停顿,直到碗底见空。
魏昶君漱了漱口,靠回垫子上,闭上眼。
好一会儿,喘息才稍稍平复。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看向那依旧堆积如山的书案。
他没有立刻要求回到书案前,而是用那双枯瘦、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探进口袋。
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线装书浮现。
《大明事感录》。
魏昶君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封面。
然后,他翻开书页。
大部分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字迹,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那个“后世”之人,雷清议组长的。
他们曾就红袍的起源、就历史的走向、就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有过无数次隔空对话,或探讨,或争论,或沉默。
他翻到一页空白处,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
笔尖悬在空白的书页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手腕用力,稳住笔杆,在纸上,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写道。
“后世如何评红袍?”
他靠在垫子上,喘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盯着那片空白,等待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终于,空白的书页上,缓缓浮现出字迹。
“红袍一朝,承前启后,功在千秋。”
“启蒙会诸贤,锐意开拓,兴办实业,奠定工业根基,开现代科技之先河。”
“民会继之,通商惠工,繁荣市贸,积聚国力,乃盛世之基石。”
“复社引领思想,破除蒙昧,启迪民智,为文明进步注入不竭活力。”
“三足鼎立,相辅相成,方有红袍数百年之煌煌盛世,国泰民安,泽被后世,此乃公允之论,青史定评。”
字迹到这里停住了。
内容冠冕堂皇,结构工整,用词典雅,挑不出一丝毛病。
像是一段标准的历史教科书结论,或者某篇官方权威文章的摘要。
魏昶君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期待,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