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帐篷搭在背风山坳,阳光被树冠割成碎金,漏在电台天线上,闪着细碎的光。
“滴滴——滴滴滴——”
电台的声响急促又刺耳,在帐篷里绕来绕去。
译电员是个叫阿水的南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跟着陈树坤从家乡出来半个多月多。他盯着抄报纸上的电码,手指抖得厉害,反复核对三遍,才猛地抬头。
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涌上激动的潮红。
他抓起电报纸,冲出帐篷,带着浓重的南雄口音嘶吼:“司令!司令!广州的电报!是老太爷发来的!”
溪流边。
陈树坤正蹲在石头上,用冰冷的山泉水搓脸。连续行军让他眼底布满血丝,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林致远快步冲过来,接过电报纸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赶紧递过去。
山风卷得电报纸“哗啦”响。
明码嘉奖写得花团锦簇——“忠勇卫国,力挫强敌,扬我粤军声威”。
真正戳人的,是下面的任命:
“着即晋升陈树坤为国民革命军粤军独立第一师少将师长,所部改编为独立第一师,下辖三旅九团,编制自定。”
“暂驻防宜章、白石渡一线,粮秣饷银按甲种师标准,总部直接拨付。”
“特派李扬敬参谋长北上宣慰,携委任状、关防印信及二十万大洋开拔费……”
后面的“听候指导”“精诚团结”都是套话。
陈树坤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溪水哗哗流淌,枯黄的落叶在漩涡里打旋,久久漂不出去——像极了他们这支深陷乱局的队伍。
周围陆续聚拢了一群人。
头缠渗血绷带的赵大牛、一脸凶悍的王栓柱……都是从南雄跟着他出来的子弟兵。
他们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黏在陈树坤脸上,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吉凶。
终于,陈树坤看完了。
他把电报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腰间的皮制图囊。又捧起溪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石头上碎成一片。
“司令……”林致远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是福是祸?是明升暗降,还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陈树坤直起身,接过警卫员递来的粗布毛巾,慢慢擦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疲惫的、紧张的、带着期待又藏着不安。
这些人,大多是他在南雄当县长时,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青龙山一仗,南雄子弟死伤最重,却没一个人怨言。
“都看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风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没人敢应声。
陈树坤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冰得刺骨:“少将师长,独立第一师,甲种师粮饷……听着,是不是挺风光?”
“咱们从南雄一个县保安团,打成了粤军头等主力师?”
赵大牛咧嘴想笑,可看看陈树坤的脸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南雄猎户出身,跟着陈树坤剿匪时一刀劈了匪首,从排长一路升到连长。
“风光?”
陈树坤抬手,指向北面莽莽群山。
“宜章、白石渡就在那头。再往北,是何键的地盘,他折了五万人,能不恨咱们?”
“往西是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是敌是友说不清?”
“往东翻过山,是江西‘那边’的地盘,虎视眈眈。”
“至于背后……”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更冷,“韶关余汉谋,巴不得咱们死在青龙山。广州府里那位姨母,还有她的小少爷,更不愿看到我手握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