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礼,很重。
重到能立刻武装起至少两个有战斗力的步兵团,能让伤兵得到救治,能让饿着肚子厮杀了数日的士兵吃上饱饭。
但这礼,也像一把温柔的刀子,清晰地划出了界限:我给你的,是“补充”,是“心意”;而我自用的,是那些崭新、统一、成体系的德械精锐。
蒋光鼐的手指,捏着清单的边缘,微微用力。
他瞬间明白了徐国栋,或者说徐国栋背后的陈树坤的用意。
这不是商量,这是知会。
接受了,就是默认了指挥权的移交,就是彻底绑上了陈树坤的战车。
不接受?身后是数千亟待补给、几乎弹尽粮绝的弟兄,面前是汹汹日寇,南京的补给遥遥无期……
蔡廷锴也看到了清单,他脸色涨红,胸膛起伏,想说什么,却被蒋光鼐用眼神死死按住。
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台下民众的欢呼声依旧,台上却落针可闻。
终于,蒋光鼐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但终究是笑了。
他伸出手:“陈总司令、徐总指挥雪中送炭,解我十九路军燃眉之急,光鼐代全军将士,拜谢大恩!今后战事,自当唯徐总指挥马首是瞻,同心戮力,共歼倭奴!”
他的手,和徐国栋的手,握在一起。
很用力。
蔡廷锴也伸出手,握上来,更用力,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徐总指挥,上海,就拜托了!我十九路军剩下的弟兄,没一个孬种!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只求多给点打鬼子的机会!”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台下,掌声、欢呼声骤然爆发,如雷动。
记者们的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录下这“精诚团结、共御外侮”的一幕。
只有握在一起的三只手的主人,以及他们身边最核心的几个人,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那笑容之下的较量,那“马首是瞻”背后的无奈、权衡与最终决断。
徐国栋松开手,表情依旧平静。
他转向广场上越聚越多、激动呐喊的民众,转向那些沉默行军的士兵,转向北方硝烟弥漫的天空。
“徐某不才,受陈总司令重托,受全国同胞瞩目,必当竭尽全力,率我粤中子弟,与十九路军弟兄,生死与共,收复河山!”
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官沉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台上台下:“命令:第10师,接替闸北宝山路、天通庵、北站一线防务。第11师,进驻真如、大场,构筑第二道防线。第12师,进驻南翔,为总预备队。所有部队,两小时内完成接防。十九路军156旅弟兄,血战数日,伤亡惨重,撤至苏州河南岸预设营地休整,优先换装补给!”
“是!”
副官领命而去。
徐国栋再次看向蒋光鼐和蔡廷锴,语气稍缓:“憬然公,贤初兄,前线凶险,请二位先回指挥部。我部参谋,稍后即至,与贵部交接防务、敌情诸事。补给物资,已运抵城外仓库,请贵部派人点收,务必尽快分发到位,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换身衣裳。”
蒋光鼐和蔡廷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复杂。
枪,他们缺。
弹,他们更缺。
人,他们快打光了。
有了这些,十九路军的骨头,才能真正硬起来,血才不会白流。
但拿了这些东西,也就意味着,从此真的要被绑上这辆隆隆前行的、名为“陈树坤”的战车了。
“多谢陈总司令,多谢徐总指挥。”蒋光鼐抱拳,郑重道,这一次,语气真诚了许多。
“自家兄弟,不必言谢。”徐国栋摆手,目光已重新投向北方,那里,隐约的炮声从未停歇,“时间紧迫,徐某先走一步,前往前沿勘察。二位,指挥部见。”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桶车发动,在警卫车队的簇拥下,驶离广场,汇入那无边无际的、沉默南下的灰色铁流。
蒋光鼐和蔡廷锴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队,望着那依旧源源不断开进城市的军队、大炮、钢铁怪物,久久无言。
“老蒋,”蔡廷锴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支,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这陈树坤……好大的手笔,好硬的心肠,也好深的算计。”
蒋光鼐也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兵是强兵,将是强将,这礼……也是要命的礼。陈伯南生了个好儿子啊。”
“指挥权,他说拿就拿。可这兵,这炮,这粮食药品,又实实在在救了咱们弟兄的命。”蔡廷锴狠狠吸了一口烟,“不服?凭什么不服?就凭咱们这群叫花子一样的弟兄,和手里这几杆打光了子弹的破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他给了咱们最缺的东西——枪,炮,粮食,还有……希望。日本人退到虹口了,你听见没?宝山路的枪声稀了。这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我蔡廷锴恩怨分明,这个情,我认了。只要能打鬼子,只要能给死去的弟兄报仇,这指挥权,给他就给他!”
蒋光鼐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北方,缓缓道:“等等看吧。看他怎么打这一仗。若真是为国为民的豪杰,我蒋光鼐这把老骨头,给他打下手又何妨?若只是借抗日之名,行扩张之实……”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两人转过身,走向残破的指挥部。
身后,苏州城万人空巷的欢呼声,依旧如潮水般汹涌,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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