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十一时。上海,外滩。
黄浦江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吹过一排巍峨的西式建筑。汇丰银行、海关大楼、沙逊大厦的哥特式尖顶、罗马式廊柱,在霓虹和夜色里沉默矗立,像一群冰冷的巨人,俯瞰着脚下这片被他们征服的土地。
但今夜,这片繁华的十里洋场,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号外!号外!广州通电全国!沙面租界夷为平地!洋人全灭!号外!”
报童挥舞着墨迹未干的报纸,沿外滩狂奔,稚嫩的嗓音刺破夜风,尖锐而清晰。
行人骤然驻足,黄包车夫停了脚步,码头工人放下肩头的麻袋。穿长衫的账房、着西装的职员、裹旗袍的舞女、打短工的苦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个小小的身影,聚向他手里的报纸。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铜板叮当响,报纸被一抢而空。识字的人借着路灯的昏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不识字的人挤在旁边,伸长脖子催促:“先生快念!沙面到底怎么了?”
念报人的声音起初平静,很快便开始颤抖、哽咽,像北平的张伯驹一般,嘶哑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力量:“……沙面英法租界,自即日起,从地图上抹除。原址无寸土,无片瓦,无一生者……”
外滩瞬间安静了,只有念报声和黄浦江的浪涛声,一下下拍在人心上。
“此非为占地,而为涤垢!非为一城私仇,而为百年来千万死难同胞之公祭!”
老码头工手里的烟袋锅“吧嗒”掉在地上,佝偻了一辈子的腰,一点点、一点点挺直,昏黄的眼睛里,熄灭多年的光,重新燃了起来。
“凡持械戮我同胞者,无论肤色国籍……皆为我中华民族之死敌!”
洋行里做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手控制不住地抖。他看着报纸上熟悉的字,却第一次觉得那些笔画重若千钧,微微弯着的背,不知不觉绷紧了。
“我粤湘闽三省军民,必以十倍之火,百倍之钢……此谓‘血偿’!”
“血偿……”一个年轻人喃喃重复,拳头攥得咯咯响。昨天他因没给法国巡捕让路,挨了一记耳光,那火辣辣的疼,此刻烧遍了全身,烧得他热血翻涌。
“自鸦片战争以来,百年屈辱,今日为止!”
“自《南京条约》以来,跪地求生,今日为止!”
念报人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拼尽全力。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没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