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清晨6时20分。
书房一片狼藉。
青瓷花瓶碎落满地,镇纸砸穿玻璃窗。
文件撕成碎片,如雪片铺满波斯地毯。
岛主坐在书桌后,一动不动,如一尊冰冷石雕。
瞳孔死死钉住桌上的《血旗昭南》通电译稿。
每一字都像烧红的铁,烫穿视网膜,灼烂心脏。
陈布雷、何应钦、张群等心腹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着岛主从暴怒砸物,到死寂沉默。
这份平静,比暴怒更恐怖。
“不是清廷奴才,不是金陵官僚……”
岛主开口,声音嘶哑,字字从喉咙挤出来,“珠江淬火的剑,湘江磨砺的刀,闽海沸腾的浪……”
他抬眼瞪向陈布雷,眼底血红,满是绝望:
“他眼里,还有中枢吗?还有国家吗?”
“把我们比作清廷奴才、金陵官僚?他以为自己是谁?孙国父?洪秀全?”
“委座息怒。”陈布雷低声劝慰。
“息怒?如何息怒?”
岛主猛地站起,嘶吼震得窗棂颤鸣,“他当着全世界,骂我们是妥协豢养豺狼的懦夫!”
“骂我们蜷缩在国际公理的虚伪辞令下!”
“他喊以眼还眼、加倍奉还!喊舰炮开国门、铁军十倍关!”
他抓起通电稿,狠狠砸在地上:
“他打的不是英法的脸!是金陵的脸!是我中枢的脸!”
“他告诉全世界,金陵跪着,他站着;金陵软弱,他强硬;金陵卖国,他爱国!”
书房死寂,无人敢应。
所有人都清楚,这通电字字割裂华南与金陵,字字彰显华南正义,字字衬得金陵懦弱无能。
“法使、英使呢?”岛主转向张群。
“法使刚送照会。”张群声音发抖,“要求中枢即刻革职陈树坤、逮捕法办,否则视中国为敌国。”
“英使严重关切,要求中枢控局,否则撤资、支持国联制裁。”
“革职?逮捕?”岛主惨笑,“如何革职?如何逮捕?”
“派兵广东?派你?派敬之?你们打得过三十万德械大军?打得过五百装甲车、二百重炮、六十架战机?”
书房再陷死寂。
“那……我们该怎么办?”何应钦鼓足勇气发问。
“怎么办?”岛主眼神空洞,“发声明谴责?下命令申饬?登报开除党籍?”
他声音低如自语: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陈树坤与法国人两败俱伤,等国际调停,等……奇迹。”
“委座,”陈布雷小心翼翼开口,“若无表态,国际视中枢无能,国民觉中枢软弱,政权合法性……”
“合法性?”岛主厉声打断,“我们还有合法性吗?”
“他骂我们是懦夫,四万万同胞,信他还是信我们?!”
他走到窗前,望向金陵灰蒙蒙的天空。
晨光照亮紫金山、玄武湖,照亮他苦心经营五年的首都。
可他清楚,从清晨6点起,这座首都、这个中枢、他半生奋斗的政权,已名存实亡。
“给外交部发电。”
岛主声音疲惫,瞬老十岁,“以中枢名义发声明:陈树坤擅开边衅、破坏国策,一切行为系个人妄为,中枢绝不承认。”
“外交事务归中枢统一办理,中枢将对此……严肃处理。”
“如何处理?”陈布雷忍不住追问。
“如何处理?”岛主眼神空洞,反问,“你说,如何处理?”
他缓缓开口,字字绝望:
“等。”
“等陈树坤赢,或等他输。”
“他赢,便认他为民族英雄,称其行动获中枢默许。”
“他输,便斥他为民族罪人,称其背叛国家民族。”
书房死寂。
只有挂钟滴答作响,为风雨飘摇的中枢,倒数残时。
香港,总督府,上午7时30分。
英督威廉·皮尔爵士端坐会议室,面前摊满密电。
驻华武官、远东舰队司令、情报处长悉数到场。
气氛无河内的绝望,无金陵的慌乱。
只有冰冷的警惕,与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先生们。”皮尔开口,声线平稳,“法兰西北圻之乱,已演变为全面战争。今晨广播,你们都听了。陈树坤,此人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情报处长推镜,“他用法语巴黎音,广播不是战书,是政治檄文、历史审判。”
“定性法兰西六十年殖民为鸦片贩子、劫匪、屠夫,将战争包装成文明清算、集体处决。”
他声音低沉:
“此人危险在政治,不在军事。他懂抢占道义制高点,懂煽动民族情绪,懂瓦解殖民合法性。”
会议室死寂。
所有人都懂,今日他对法,明日便可对英。
香港、马来亚、缅甸、印度,整个英殖民体系,都将面临噩梦。
“警惕必须有,但眼下不介入。”皮尔缓缓定调,“法兰西自作自受,让他们自行收拾。”
“英在华核心利益在华南、长江流域,陈树坤矛头指向印支,与我无涉。”
“不必为法兰西,与三十万现代化军队开战。”
“完全不作为,恐显英国软弱。”舰队司令开口,“若陈树坤胜,掌控印支,势力膨胀,必威胁香港、华南利益。”
“让他膨胀。”驻华武官冷声道,“让他与法国人死战,两败俱伤最佳。”
“待战局焦灼,我方出面调停,英法中三方皆有求于我,可最大化英利益,甚至扩利。”
皮尔颔首,老牌帝国的冷酷算计,尽显无余。
“命香港驻军一级战备。增派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
“严密监控华南,严禁开第一枪。向金陵中枢施压,控局维稳。”
他眼中精光一闪:
“秘密接触陈树坤,民间渠道、商业渠道,试探其态度。”
“若此人真能成事,英需重新考量,与华南新政权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