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10日,晨。
珠江入海口。
薄雾如轻纱,漫过蜿蜒的江面。
朝阳正从东方海平面缓缓升起,金红色的晨光穿透晨雾,把天边的云层染成熔金,也在平静的江面上,铺出一条碎光闪烁的航道。
“呜——”
低沉雄浑的汽笛声,穿透晨雾而来。
五艘钢铁巨舰劈开江面,缓缓驶入虎门水道。
为首那艘四万五千吨的庞然大物,舰艏“广州”两个白色大字,在晨光里被镀上金边,清晰得触目可及。
三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呈标准护卫队形紧随其后,舰体崭新锃亮,炮口昂然指天。
更远处,二十余艘悬挂德国商船旗的货轮,拉出长长的烟迹,像一串归巢的雁群,跟着舰队驶向故土。
从2月25日德国威廉港起航,经北海、穿英吉利海峡、过直布罗陀、入地中海、穿苏伊士运河、横渡印度洋、过马六甲海峡。
历时四十五天,这支横跨半个地球的庞大舰队,终于回家了。
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码头上、堤岸上、甚至远处的小山包上,黑压压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有的挥舞着自制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小旗,有的高举着用木炭简单绘制的陈树坤画像,更多的人只是伸长脖子,朝着舰队的方向用力挥手、呼喊。
“陈总司令回来了!”
“欢迎陈总司令凯旋!”
“广州!广州!”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江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有老人跪在岸边,对着舰队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磕在泥土里,满是虔诚。
有妇女抱着孩子,指着那艘最大的战舰,激动得声音发颤,一遍遍跟孩子说“那就是陈总司令的船,是护着咱们的船”。
有年轻人爬到树上、屋顶上,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广州号”舰桥。
陈树坤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被晨光揉得柔软。
这是他打下的土地。
这是他护佑的百姓。
“总司令,”林遵站在一旁,望着岸上沸腾的人群,语气里满是感慨,“百姓这是真心拥戴您啊。”
陈树坤没有接话。
他转身,看向早已等候在舰桥内的李卫、徐国栋等核心幕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会议室。先不开欢迎会,谈正事。”
“是!”
舰长室内,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陈树坤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先说说,这两个月,家里情况。”
李卫立刻站起身,打开手中的文件夹,语速平稳清晰:
“第一,德国首批三百名工程师、技术员、军事顾问,已安排入住白云山下的专家楼,食宿全部按最高标准,每人配一名翻译、两名勤务兵。克虏伯、容克斯、西门子的设备,已卸货入库,正在清点。”
“第二,《广州条约》赔款,第一批两亿三千万美元已全部到账。英美法日四国不敢有半分拖欠,甚至主动派人来广州,请求我方放宽马六甲海峡的军舰通行限制——他们被打怕了,生怕我们再封锁海峡。”
“第三,四国确实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们的人查到,他们在上海、天津的领事馆,秘密接触了南京方面的人。但只敢提供民用贷款、少量非军用设备,绝口不提重武器。日本那边也一样,海军省开过几次会,结论都是‘暂时隐忍,积蓄力量’。”
“第四,”李卫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北方不太平。黄河在兰考决口,淹了三省十七县,灾民过百万。南京方面不仅不赈灾,反而加征‘治河捐’,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现在每天都有灾民南下,韶关关卡那边,这个月已经涌进来三万多灾民了。”
陈树坤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指尖落下的每一声轻响,都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一分。
等李卫说完,他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灾民,全收。”
“在韶关、清远、湘北三地,设临时安置点。粮食、药品、衣物,从我们的储备里调。告诉下面的人,南下的灾民,一个不许饿死,一个不许冻死。”
李卫愣了一下:“总司令,那可是上百万人,我们的粮食储备……”
“不够就去买。”陈树坤直接打断他,“南洋的米,暹罗的米,印尼的米,敞开了买。钱不够,就从赔款里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当务之急是扩军,是造枪造炮,是备战。”
“错了。”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之前我们打仗,是为了让同胞不被洋人欺负;现在仗打完了,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三年,我们的第一要务是民生,第二是实业,第三才是军事。”
“让北方活不下去的同胞,都能来我们这里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让东南三省、中南半岛、吕宋岛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比南京治下好十倍、百倍——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三年,我就给你们三年时间。”
“三年后,我要看到——”
“第一,人口。东南三省、中南半岛、吕宋岛,总人口要翻一番。南下的灾民,全部妥善安置,分田到户,有活干,有饭吃。”
“第二,粮食。三年内,粮食要完全自给自足,还要有富余。湄公河三角洲、吕宋平原,全部开垦出来,修水利,推良种,让老百姓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第三,工业。德国人带来的设备、图纸,全部吃透。钢铁、机械、纺织、化工,民生要用的,全部自己造。军工可以慢一步,但不能停,步枪、机枪、火炮,三年内要能自产。”
“第四,文教。每个村要有小学,每个县要有中学,广州要建大学。孩子要能读书,大人要能认字,生病了要能看得起大夫。”
他看向李卫,语气平静:
“记清楚了吗?”
李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用力敬礼:“清楚了!”
“好,”陈树坤站起身,“散会。我去看看灾民。”
“总司令,”徐国栋忍不住开口,“码头上还有几万百姓等着欢迎您,省府那边也准备了接风宴,您看……”
“让他们等。”
陈树坤戴上军帽,推开舱门,头也不回地走向舷梯。
“百姓可以等我,灾民等不了。”
广州城郊,白云山下,临时难民营。
说是难民营,其实更像一个新建的村落。
一排排竹木搭建的简易房舍整齐排列,中间留出宽敞的街道。
每间房舍门口都挂着编号,有士兵在维持秩序,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巡诊。
伙房区,十几口大锅架在火上,热气腾腾的粥香混着咸菜的咸香,飘出老远,在清晨的风里散得很远。
陈树坤的车队在营区外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