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竖起两指:“人心有个惯性——夜属险境,昼即坦途。”
“你们说敌将已起戒心,防的就是夜袭,那咱们索性顺着他想——先派一队人马,假扮刘备军猛扑城门,另遣一哨‘追兵’在后呐喊驱赶!”
“守军一眼便知是诈,但这一诈,本就不为夺门,只为敲响警钟!”
“让他明白:我军已抵宛陵,且刚击溃一支孙策偏师!”
“如此一来,城头守将脑中立马浮现两股人马:一股是‘敌军’,一股是‘自家败兵’。”
“他必然焦灼:怎么分清谁是贼、谁是己?”
“按常理,谁半夜鬼祟叩门,谁就是贼;谁大白天仓皇奔来,谁便是真溃卒!”
“所以——夜里我们扮刘备军‘虚晃一枪’,白日便换装成孙策残兵,堂而皇之叩关!”
徐盛拍案而起,眉飞色舞:“妙!太妙了!”
“敌军越提防,越认定我军只敢夜袭!”
“可谁见过白日里大摇大摆诈城的?他们见我军披甲散乱、旗号歪斜、呼爹喊娘地跑来,只会信是真败兵!”
“守将心一松,吊桥一放,城门一开,我军刀锋已抵咽喉!”
“原来如此!”
太史慈猛然醒悟,旋即脊背发凉。
头一回诈城,竟是为了给敌人递战报?
天下还有这般反手做局的?
怕是独此一家,再无第二人!
夜里演敌军是烟幕,白日扮溃兵才是杀招——
若他是城主,闭眼都想不出这弯弯绕绕的破绽在哪!
这哪是攻城?分明是把人心当棋盘,步步落子,招招致命!
他忍不住悄悄瞥了云凡一眼,心头微凛。
暗叹一声:守城的兄弟,这回怕是要撞上铁壁铜墙了……
宛陵城头。
程普负手而立,目光如鹰,直刺南方天际。
夜色浓稠如墨,视线却执拗地刺向远方。
“将军,歇会儿吧!”
“您已三日未合眼了!”
副将声音发紧,满是担忧。
程普缓缓摇头:“一千铁骑突入丹阳腹地,正横冲直撞——我坐不住。”
“守在这儿,才踏实些。”
副将略一宽心,笑道:“将军多虑了!城内尚有五百精锐,敌军不过千人,强攻?宛陵高墙厚垒,岂是他们啃得动的?”
程普冷哼一声,目光未移:“你不知云凡的厉害。”
“此人用兵,如风似雾,抓不住、拦不下。”
“曲阿那一仗,便是他借着夜色,假作溃兵叩关——一扇门,断送主公半壁基业!”
“再丢一次宛陵,我程普干脆摘了甲胄,提头去见主公!”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投向天际,思绪却猛地撞回一月前。
身为孙策帐下最沉得住气的老将,竟被敌军用诈术骗开城门——这哪是失地?分明是剜心之辱!
这一回,刀架脖子上,他也绝不会让宛陵再易主!
副将瞧他眉峰如铁,便知劝也无用,索性闭嘴,只默默按住了腰间刀柄。
长夜如墨,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女墙,不知不觉,四更将尽。
倏然——大地震颤,似有千蹄踏地,由远及近,闷雷般滚来!
城头打盹的程普霍然坐起,靴子尚未落地,人已立在垛口。
极目望去,两支队伍正分作两路疾驰而来:一支已逼至护城河畔,另一支尚在数里外,马蹄翻飞,尘烟腾空!
程普心头一凛,一股熟悉的刺痛直冲太阳穴——这阵势,这节奏,像极了上回!
他环视四周,兵士们呵欠连天、甲叶歪斜,当即一声断喝:“全军醒神!弓上弦,刀出鞘!”
那声如铜钟撞山,震得火把都晃了三晃,城头将士齐刷刷挺直脊梁。
副将翻身跃起,急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程普不答,只朝城下狠狠一指。
副将顺势望去——果然,一队人马已勒马于吊桥之外,而远处烟尘蔽月,铁骑奔涌之势,杀气扑面!
副将心头一紧,仰头高喝:“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太史慈立马横枪,声如裂帛:“末将太史慈!奉命驰援泾县,不料遭伏击溃散!”
“残部被追杀至此,恳请将军速开城门,容我等入内暂避!”
副将脸色骤变,转头低声道:“将军……莫非真是自家兄弟?不如放他们进来?”
程普却眯起眼,目光如刃,冷冷扫过城下:“既遭伏击,怎就你们几人逃得出来?”
“陈武呢?祖允呢?一个没见着?”
太史慈立刻扬声应道:“乱军之中各自奔命,谁还顾得上谁!将军快开门——刘备军的骑兵已衔尾杀到!”
副将扭头一望,果见远处尘浪翻涌,蹄声如鼓,忙道:“将军,怕真是溃兵!再不开门,人就死在城下了!”
“开门?”程普忽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连套话都照搬不改,还装什么自己人?”
“放箭——不留活口!”
“啊?”副将愕然失声,“将军,真不是咱们的人?”
程普目光如冰,钉在城下:“若今夜守城的不是老夫,宛陵早成敌营灶膛里的灰了!”
“射——!”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上百支羽箭如黑雨倾泻而下!
太史慈惊得倒仰马背,怒吼:“老匹夫!不放人也就罢了,竟敢放箭屠己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