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身阁里弥漫的怨气与凉意,被宋老头一番话强行按了下去,大家安静了下来,但他们心里依旧夹杂着对未知的忐忑。
此刻天色尚早,距离日落还有段时辰,大通铺里闷热嘈杂,实在不是个舒心待的地方。
孩子们坐不住,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人群。
“爹,”苏明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蔫巴巴的众人,提议道,“左右现在无事,这临安城是咱们落脚的最大府城,离那太平村也不知多远。
往后怕是难得再来,不如趁这会儿,大伙都出去转转?一来松快松快筋骨,二来也瞧瞧这城里的营生,看看日后能做点啥贴补家用,顺道再打听打听新城县和那太平村的情况?”
宋老头觉得这个提议好,总比大伙窝在这闹哄哄的地方胡思乱想好。
下决定很快,一家人又倾巢而出,涌出了憋闷的客栈,汇入了临安城黄昏前最热闹的人流中。
空气依旧浑浊,但开阔的街道和琳琅的店铺,还是让他们压抑的心情稍稍有所舒展。
街道上的人比他们南迁途中经过的任何一座小城都要多得多,摩肩接踵,各色人等混杂。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小孩的哭笑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这活力是饱受灾害的北方城市难以企及的,也比路上那些暮气沉沉的小镇鲜活百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湿润的水腥气,混杂着河泥的味道。
宋瑞峰抬眼望去,能看到远处有石桥横跨,桥下船只穿梭。
“有运河?”他低声道。
临河的地方,能看到不少吊脚楼似的建筑,底下是水,上面住人,一派水乡风光,这与北方方正,厚重的院落风格迥异。
不过,在这繁华之下,角落里的脏污和乞丐蜷缩的阴影,也揭示着这个时代无法避免的另一面。
街道上的小食摊子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排成一排,香气霸道多样,苏明华做主掏钱买了几样分给大家。
一人一个热腾腾,表皮焦脆的烤炊饼,孩子们和老人多分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炸得喷香的蚕豆。
陈三罐捧着烤炊饼,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他张嘴咬了一口,麦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在口中弥漫。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唔…好吃!府城的炊饼都比别处香!”
宋安沐和宋安宇领着三个小的,一边啃着炊饼,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蚕豆嚼得嘎嘣脆。
周边店铺里的货物种类繁多,一家人走走停停,目标明确。
男丁们主要留意铁匠铺,木匠铺跟杂货铺,有人在翻看木工工具和结实耐用的麻绳,有人在留意篾刀和竹子原料的价格。
宋瑞峰看着铁匠铺里的农具的价钱,他眉头微皱:“比咱们老家贵了三成不止,开荒的家伙什少不了。”
女眷们则重点考察各色小吃摊,苏明华仔细观察那些生意好的摊子,看他们是卖什么的,是怎么吆喝的,多久能卖出去一份。
她低声和赵氏讨论:“娘,您看那卖汤饼的,一锅汤能下几十碗,撒点葱花咸菜,一文钱一碗,咱们的腌菜若是切细了拌点香油,或者炸点菜丸子,说不定也能行。”
赵氏虽嘟囔着费劲,眼睛却忍不住跟着乱瞟,另外两个媳妇也跟着偷学经验。
苏老头的目标就更明确了。
城里的医馆药铺。
他脱离队伍,踱步到一家名为仁济堂的医馆门口,然而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观察。
看那进出的病人神色,看伙计抓药的速度和药柜的规模,看坐堂大夫的年纪和气质。
看完这一家,然后又走到另一家稍小的回春堂,同样驻足片刻。
他捻着胡须,目光在那些悬挂的的牌匾上扫过,又落在门口晒药的大笸箩里那些药材上,脸上露出一种专业性的审视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