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确实不是矫情,她知道怎么走,知道要过哪道暗门,但空洞洞的地道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个人跟着。
且阴风阵阵更是吓人。
白日里还好,知道外头是大白天,但这会儿快夜里了,就没那么镇定了。
刚才季含漪本想让沈肆送她的,又看沈肆靠在床榻上,想也不麻烦了他,正好崔锦君也在外头,便让崔锦君送。
其实崔锦君这人能给人很强烈的安全感,或许是他人高马大又剑眉朗目,身上的阳气很重,在这阴冷和隐隐潮湿的地道内,他在的话,......
季含漪听见“安稳些的路”五个字,指尖微微一颤,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没应声,只将目光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纹的青缎鞋尖,仿佛那上面真能生出答案来。
太子静立不动,竹影在他玄色常服上缓缓游移,像一道无声的暗流。他未催促,亦未重复,只是等——等她抬头,等她开口,等她从那层薄如蝉翼的缄默里,透出一点真实的、活生生的回应。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良久,季含漪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殿下说的‘安稳’,是哪一种安稳?”
太子终于侧过脸来,目光沉静,不灼人,却也不容回避:“沈家如今,外有兵权牵制,内有宗室窥伺,老太爷若去,沈肆又远在西北,朝中无人压阵,三公九卿皆在观望。舅母虽执掌中馈多年,可女子持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若有人借题发挥,一道弹章便可动摇根基。”
他顿了顿,见季含漪眼睫微颤,却未打断,便继续道:“孤的意思是——请舅母入宫小住。”
季含漪心头一震,倏然抬眼。
太子眸色平静如深潭:“皇后娘娘早有此意。前日又遣人送来密信,说太后近来偶感风寒,夜夜难寐,念及舅母素来孝谨,愿召入宫侍疾。此事已报于皇上,皇上……未驳。”
季含漪喉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入宫侍疾?听着是荣宠,是恩典,可谁不知太后病榻前,向来是风口浪尖之地。太后病愈,她便是功臣;若太后病势反复,甚至……她便首当其冲,成了替罪的香炉灰。更遑论皇后膝下尚有幼子,沈肆是皇后的嫡亲外甥,她若入宫,便是明晃晃地站在东宫与皇后身前,替他们挡第一道刀光。
可若不入宫呢?
沈老太爷明日就要启程离京,这一走,便是永诀。沈肆若不回,沈家内宅便只剩她一人周旋于老太太、沈素仪、崔氏、各房姨娘之间;外头还有平南侯府虎视眈眈,更有那些曾被沈肆折辱过的勋贵子弟,早已磨亮了牙齿,只待沈家露出一丝破绽。
她忽然想起昨夜方嬷嬷端来的那碗鱼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张绷紧的皮,底下却不知沉着多少未搅动的腥气。
“殿下,”她低声道,“我若入宫,沈府谁来坐镇?”
“孤已拟旨。”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帕子,递了过来,“不是圣旨,是孤私下的手令。自明日起,由大理寺少卿李崇礼暂领沈府门禁之权,凡出入者,需验腰牌、录名册、查随身物件。另调锦衣卫千户赵琰带三十人,分驻沈府东西角门及后巷,不扰内宅,只防外患。”
季含漪没接帕子,只看着那方素锦——边角细密绣着云纹,针脚匀净,是东宫尚衣局的手艺,绝非临时起意。
原来,早在皇帝踏进沈府之前,太子便已布好了这步棋。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些:“那……老太太那边?”
“孤已派御医日日请脉,另拨内廷供奉的雪参两支、茯苓膏四匣,俱送至寿安堂。太后亦赐下佛经一部、金丝楠木念珠一串,命老太太静心诵读,勿忧勿劳。”太子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地有声,“老太太年迈,最重体面,也最重沈家清誉。她不会拦你入宫,只会盼你得个好名声回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
是啊,老太太怎会拦?她若拦,倒显得沈家心虚,倒显得沈家怕了什么。而一旦她入宫,沈家便有了皇后的照拂、太子的庇护、太后的慈爱——哪怕只是表面的、薄薄一层的照拂,也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先掂量掂量分量。
可代价呢?
她抬眼,直直望进太子眼中:“殿下,我若入宫,沈肆……他会不会以为,是我主动弃了沈府?”
太子沉默了一瞬,忽而轻声道:“舅母,舅舅离京前,曾托人捎信给孤。”
季含漪浑身一僵。
“信中只有一句:‘若事不可为,听舅母决断。沈家上下,唯舅母马首是瞻。’”
风骤然停了。
竹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季含漪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猝然崩断,又迅速绷紧。她怔怔望着太子,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肆……竟留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托付给她一个孩子,不是嘱她守住某样东西,而是将整个沈家的存续,交到了她手中——连同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黄金更重的“决断”二字。
她忽然想起沈肆临行前那一日,天刚破晓,他披甲立于中庭,背影如松如戟。她送他至二门,他并未回头,只将佩剑解下,递给身侧亲卫,低声道:“剑不留,人必归。”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军令如山,是誓约如铁。
原来,他早把更沉的东西,悄悄塞进了她掌心。
她低头,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左手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温润,细腻,是沈肆亲手挑的,说是“玉养人,人养玉”,戴久了,便分不清是玉沁了人,还是人浸了玉。
“我……”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答应。”
太子颔首,将素锦帕子收回袖中,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她道:“还有一事,舅母须知。”
季含漪抬眼。
“沈素仪昨日午后,递了封帖子进东宫。”
季含漪瞳孔微缩。
太子未回头,只淡声道:“帖子内容,是求东宫代为引荐——平南侯府世子,与她议亲。”
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玉镯磕在腕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平南侯府……那个曾当众讥讽她“庶女攀高枝”的侯夫人,那个嫌恶沈素仪出身、连茶都不肯多斟半盏的世子母亲,如今竟要议亲?
她喉间泛起一阵苦涩,却并非为沈素仪,而是为这荒唐又真实的人间。
沈素仪终于看清了——原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从前她站的位置太高,高得让人忘了俯身看她。如今她跌下来,反而看得清清楚楚:平南侯府要的,从来不是沈家的女儿,而是沈家垮台前最后一块遮羞布;而沈素仪,不过是那块布上,最易撕开的一角。
“殿下打算应么?”她问。
“孤未应,亦未拒。”太子语气平缓,“只回她一句:‘沈家女婚嫁,须得老太爷点头,舅母主理,方为正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