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走廊的灯光,今天格外惨淡。
也许是雨季湿气侵蚀了电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光线忽明忽暗,像垂死者断续的脉搏。墙壁上那层淡绿色涂料在闪烁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挂在上面的“静”字标语牌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走廊长椅上依然坐满了等待的女囚,咳嗽声、擤鼻涕声、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却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是霉味,是汗臭,是疾病本身散发出的、生命在缓慢溃烂的味道。
苏凌云抱着小雪花走进来时,没有排队。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诊室门口。怀里的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像一块炭火。小雪花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间尖锐的哮鸣音。暗红色的血丝挂在她嘴角,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走廊里的女囚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又是她……”
“那孩子还没好?”
“看着更严重了……”
“有什么用?赵医生还不是开点药打发走。”
苏凌云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的眼睛盯着诊室那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就诊请排队,按号入内。”
她抬手,敲门。
不是轻叩,是重重地、持续地敲击,指关节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走廊里回荡。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敲什么敲!排队去!”
苏凌云继续敲。
终于,门被猛地拉开。赵医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某种消消乐游戏界面。
“你——”他正要发作,看见是苏凌云,认出是昨天那个“不懂规矩”的女囚,怒气更盛,“又是你!说了要排队!听不懂人话?”
“赵医生,”苏凌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她咳血了。”
“咳血怎么了?”赵医生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小雪花,“感冒咳嗽厉害,毛细血管破裂,很正常。回去多喝水,少折腾。”
他说着就要关门。
苏凌云用脚抵住了门缝。
“她体温40度1。”她一字一句地说,“右下肺有实变体征。不是感冒,是肺炎。需要静脉注射抗生素,现在就要。”
赵医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不是被病情吓到,是被这个女囚的态度激怒了。在他多年的监狱医生生涯中,从未有囚犯敢这样跟他说话——用近乎命令的语气,用那种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你教我怎么看病?”他冷笑,“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说是感冒就是感冒!让开!”
“她真的需要治疗。”苏凌云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愤怒,“三天前您开的药没有用,反而加重了。您看看她——”
她把小雪花往前递了递,让赵医生能看清那张因高热而通红的脸,看清嘴角的血丝,看清因呼吸困难而微微发紫的嘴唇。
赵医生皱着眉,极不情愿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挥挥手:“病毒性感冒都这样,病程一周。熬过去就好了。我开点止血药,你——”
“病程一周?”苏凌云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您是说,让她这样再熬三四天?等她死了,病程就结束了是吗?”
这句话太尖锐,太直白。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等待的女囚都屏住呼吸,看向这边。连远处药房窗口的护工都探出头来。
赵医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业这么多年,从未被如此当众顶撞,尤其对方还是个囚犯。
“你威胁我?”他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出去!现在就出去!我不看了!”
“您必须看。”苏凌云寸步不让,“这是您的职责。”
“职责?”赵医生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的职责是给服从管理的囚犯看病。至于你——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下一个!”
他伸手去推苏凌云。
就在这时,旁边医务室内部的门开了。
林白医生走了出来。
她应该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看见苏凌云和小雪花,她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林医生。”苏凌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雪花复发了,更严重了,咳血,高烧40度。赵医生说是感冒,不肯处理。”
林白没说话,直接走到小雪花身边。她没有用诊室里的听诊器——那东西赵医生刚刚用过。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简易听诊器:一根细细的橡胶管,一端连着个金属瓶盖打磨成的听诊头,另一端是两个用旧耳机改制的耳塞。
这是她私下做的,因为医务室的听诊器经常不够用,或者太脏。
她将听诊头贴在小雪花背部,仔细听着。
听着听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右下肺……”她喃喃道,“有明显的实变音……呼吸音几乎消失……支气管呼吸音增强……”
她抬起头,看向赵医生,声音在颤抖:“赵老师,这不是感冒。这是大叶性肺炎,已经很严重了。需要立即静脉注射抗生素,最好是头孢类,配合退热和呼吸支持。”
赵医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林医生,你少危言耸听。肺炎?我们这里哪年冬天没有几十个肺炎?不都扛过来了?”
“但她才十五岁!体重不到三十公斤!”林白的声音也提高了,“她的身体扛不住!需要正规治疗!”
“正规治疗?”赵医生嗤笑,“那你告诉我,怎么正规?静脉用药要监狱长批准,流程走下来至少两天。头孢?药房库存早就没了,上周就打报告申请采购,现在还没批下来。你想怎么治?用嘴治?”
这话说得赤裸而残酷。
但也是事实。
监狱医疗系统有严格的权限划分:口服药医生可以开,但静脉注射必须层层审批。而特殊药品的采购,更是需要漫长的流程。
“那就转诊!”林白说,“转到外面医院去!按监狱规定,危重病人可以外送就医!”
“转诊?”赵医生像听到什么笑话,“林医生,你来这儿多久了?转诊需要什么流程你不知道?”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主治医生写申请,说明病情危重、狱内无法处理。第二,监区管教核实情况,签字同意。第三,副监狱长审批。第四,安排两名狱警押送。第五,联系接收医院。这还只是流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下午三点!管教下班了,副监狱长开会去了,就算现在开始走流程,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批下来。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