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凌云变得更“正常”了。
她不仅认真完成自己的劳动,还主动帮芳姐那边的人解决账目问题。洗衣房的账本被她理得清清楚楚,连芳姐都挑不出毛病。食堂的刘婶见她来打饭,想多给半勺菜,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放风时,她坐在老地方看杂志,偶尔和其他人点头致意,但从不主动攀谈。
所有人都觉得她“认命”了。
“那个苏凌云,最近老实了。”
“小雪花的事过去了,她还能怎样?”
“到底是坐牢的命,早晚得认。”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只是笑笑。
只有何秀莲知道,那些夜晚发生了什么。
每天凌晨,苏凌云都会醒一次。不是偶然,是准时得像上了发条。她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那块水渍。然后,她会咬住手腕,一直咬到那股力量退去。
牙印越来越多,旧的刚结痂,新的又加上。
何秀莲试着在睡前握住她的手。
苏凌云让她握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来。
“睡吧。”她说。
何秀莲没办法。她只能每天早起,用自己攒的肥皂水,悄悄给苏凌云清洗伤口。
那些伤口,有些已经化脓了。
苏凌云不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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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日的通知,是在第十天送来的。
张红霞把那张纸递给苏凌云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苏凌云看不懂的东西。
“0749,有人申请探视。”她说,“批了。后天上午九点,探视室。”
苏凌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探视人:陈景浩。
关系:丈夫。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她说。
张红霞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凌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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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了核心团队。
晚上,图书馆角落。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苏凌云。
“你要见他?”林小火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压着火,“那个狗东西,你见他干嘛?”
苏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何秀莲:“秀莲,帮我整理一下囚服。要最干净的那套。”
何秀莲点头。
“小火,”苏凌云转向林小火,“你那根磨尖的发卡,借我。”
林小火愣了一下,然后从鞋底掏出那个小东西——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卡,但尖端被磨得很细,能在皮肤上刺出血来。
“你要这个干嘛?”她问。
“防身。”苏凌云说,“探视室有玻璃隔着,他碰不到我。但万一……”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万一有万一。
肌肉玲皱着眉:“你确定要去?”
“确定。”苏凌云说。
“为什么?”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需要看他现在的样子。”
她看着其他四个人。
“我需要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丝变化。他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眯起来。他说谎的时候,鼻子会不会动。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会敲桌子。”
她顿了顿。
“我需要知道,他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我嫁的人。”
沈冰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如果你真想观察他,我教你一些东西。”
她从囚服内衬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用废纸订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我以前在狱政局工作,学过一点微表情分析。”她翻开本子,“人有七种基本情绪,每种情绪对应特定的面部肌肉运动。愤怒,厌恶,恐惧,快乐,悲伤,惊讶,轻蔑。”
她指着脸上的不同位置。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个部位都会泄露秘密。关键是同时观察,找到那些不协调的地方。”
苏凌云认真听着。
“比如,假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但眼睛周围的肌肉不会动。真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眼轮匝肌会收缩。”
沈冰做了个示范。
“再比如,恐惧的时候,眉毛会上扬并聚拢,眼睛会睁大,嘴唇会横向拉伸。但如果他在害怕,却故意装作愤怒,眉毛的走向就会矛盾——上扬(恐惧)和压低(愤怒)同时存在。”
她看着苏凌云。
“你以前在银行工作,应该见过很多说谎的人。”
苏凌云点头。
“但那些人是客户,是陌生人。”她说,“陈景浩……我太熟悉他了。他的习惯,他的小动作,他的眼神。所以反而更难判断——因为太熟悉,所以容易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记忆去填补空白。”
沈冰点头:“对。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回忆’,是‘观察’。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一个你第一次见的人。观察他,记录他,分析他。”
苏凌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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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前夜。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何秀莲已经睡了,林小火也睡了。监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声音。
她没有睡着。
她在心里演练明天的场景。
探视室是什么样的?她记得。透明的玻璃隔板,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一部老旧的电话。玻璃很厚,隔音很好,只能通过电话交流。时间有限,最多三十分钟。
他会说什么?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假惺惺。
“你还恨我吗”?明知故问。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这个最有可能。
她想起沈冰教的那些技巧。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同时观察,找矛盾。
还有那句话: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她试图像观察陌生人那样,在脑子里勾勒陈景浩的脸。
但做不到。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第一次表白时的紧张,求婚时的笨拙,结婚那天穿西装时的局促,还有法庭上作证时的冷静。
最后那个表情,她永远忘不了。
他站在证人席上,看着她,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她拿着刀站在那。”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一丝愧疚。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真的是陈景浩吗?还是她从来不认识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
但明天,她会再见到他。
她会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
她要确认一件事:
他是不是真的——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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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笑着朝她招手。
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母亲的笑容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悲伤的表情。
“女儿,”她说,“活着。”
然后母亲消失了。
苏凌云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块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