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提审,是在苏凌云手腕上的灼伤刚刚结痂的时候。
那天凌晨四点,监室的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个男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副熟悉的束带。
“0749,出来。”
何秀莲猛地坐起来,想冲过去,被苏凌云用眼神制止。
林小火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也没有动。
她们都知道——反抗没有用。只会让事情更糟。
苏凌云自己站起来,把双手伸到背后。这是她上次学会的——主动配合,能少挨两下推搡。
束带勒紧手腕,旧伤被压得生疼。她被带出监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道通往行政楼的铁门,走下那段通往地下的楼梯。
B-07。
门开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铁椅还是那把铁椅。但今天,铁椅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倾斜的铁床。
脚高头低,倾斜角度大约三十度。床头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塑料水桶,桶底有一根细管,正在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床尾下方有一个排水槽,通向墙角的暗渠。
床边站着两个男人。
还是上次那两个。
“来了?”其中一个笑了笑,那笑容比上次更冷,“请躺下吧。”
苏凌云被按在那张倾斜的铁床上。
束带勒紧她的手腕和脚腕——手腕上的旧伤被磨得生疼,但她咬紧牙,没有出声。床很冷,铁板贴着后背,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床头那个水桶就在她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她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很慢,很均匀。
像倒计时的钟。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不是普通的毛巾,是那种很厚、吸水性很强的工业毛巾,深灰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毛巾展开,盖在苏凌云脸上。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毛巾很厚,但还能呼吸——现在还能。棉布的气息,消毒水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化学品味儿,钻进鼻腔。
“苏凌云,”第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外面传来,听起来很远,又很近,“今天,我们换个玩法。”
他的手按在毛巾上。
“你知道什么叫‘水刑’吗?”
苏凌云没有说话。
“就是让水慢慢流进你的肺里。”那个声音继续说,“不会死,只会让你体验一下,死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离开了毛巾。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滴答,是流淌的声音。
一股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很多,不是很快,只是一小股,顺着额头往下流,流到毛巾上。
毛巾瞬间吸满了水。
紧贴。
窒息。
苏凌云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入水前的本能反应。但毛巾贴得太紧,嘴唇、鼻子全被堵住,空气被完全隔绝。
第一秒到第五秒。
胸腔里的空气还在。她屏住呼吸,告诉自己:没事,可以坚持。
第五秒到第十秒。
胸腔开始发闷。那口气撑不住了,肺里开始有灼烧感。她用力吸气,但吸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水——毛巾里饱和的水,被吸进鼻腔,顺着气管往下流。
咳嗽。
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咳嗽。身体弓起来,但被束带勒住,只能徒劳地挣扎。水呛进气管,呛进肺里,每一口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然后,毛巾被揭开了。
空气猛地涌进来。
她大口喘气,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肺里火辣辣的,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声,呼噜呼噜的,像破旧的风箱。
“感觉怎么样?”那个声音问,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还在咳,还在喘。
“休息五秒。”那个声音说,“然后再来。”
五秒。
只有五秒。
她刚吸进两口空气,刚把肺里的水咳出一半,毛巾又盖下来了。
第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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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刑的可怕,不在于疼痛。
电击是尖锐的、爆发性的痛,像刀子捅进身体,然后拔出来,然后再捅。痛的时候全身痉挛,痛过了还能喘口气。
水刑不是痛。
是溺。
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温柔地杀死你。
毛巾盖下来,水流下来,水吸进毛巾,毛巾贴紧口鼻。然后,你的身体开始尖叫——要空气,要呼吸,要活着。
你屏住呼吸,想多撑一秒。但肺在灼烧,太阳穴在跳动,眼前开始出现光斑——紫色的,蓝色的,像烟花在黑暗中绽放。
你吸气。
吸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水。
水顺着气管往下流,呛进肺里。你咳嗽,但咳不出来,因为毛巾堵着。水在肺里沸腾,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
你挣扎,但被束带勒着,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铁床在身下“嘎吱嘎吱”响,像在嘲笑你的无力。
然后,就在你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毛巾被揭开。
空气涌进来。
你大口喘气,咳出肺里的水。每一口呼吸都是灼烧的,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吐出来。
然后——
五秒。
十秒。
最多十五秒。
毛巾又盖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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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不知道过了多少轮。
她只知道,每一次毛巾盖下来,她的身体都会先本能地屏息——十秒,十五秒,二十秒。然后缺氧的指令压倒一切,她不由自主地吸气,水涌进来,咳嗽,挣扎,濒死。
然后毛巾揭开,空气进来,她活过来。
然后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审讯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说,你收集工具想干什么?”
“谁在帮你?”
“你父亲留下什么?”
“锅炉房下面有什么?”
她听不清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那张湿透的毛巾,那根缓慢滴水的水管,和那个永远循环的节奏——
窒息。濒死。活过来。再窒息。
脑子开始模糊。
她分不清现在是第几次,分不清毛巾是刚盖下来还是快要揭开,分不清那些光斑是眼睛里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些光斑里,有一个形状。
不是烟花,不是光点,是一个复杂的、曲折的、像地图一样的形状。
父亲留下的矿脉坐标图。
她在地质图上见过无数次——那些蜿蜒的线条,那些标注着数字的点,那些代表着地下矿脉走向的、错综复杂的曲线。
现在,那些线条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她盯着那个形状。
用力盯着。
把它当成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毛巾盖下来,水流下来,水涌进肺里——她盯着那个形状。
毛巾揭开,空气涌进来,她咳出肺里的水——她继续盯着那个形状。
她用意志把自己钉在那个形状上。
不去想窒息,不去想濒死,不去想下一次毛巾什么时候盖下来。
只想那个形状。
那些线条。
那些数字。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
那是她用命也要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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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轮间歇里,她听见了两个审讯者的低语。
不是刻意让她听见的,是他们在旁边休息时无意中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