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丁光心中可谓是惊讶不已。
听着王卫国刚才在那问东问西,问使用年限,问操作习惯,甚至还闻机油,原本他以为这家伙就是个故弄玄虚的“关系户”,是轧钢厂哪个领导的亲戚跑来镀金蹭名气的,完全就是个门外汉。
谁曾想,这王组长仅仅是凭着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居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机械旁边的环境问题。
“重型锻压设备……”
正如王卫国所说,在学校实验室里,为了节省空间和便于流程化作业,这台滚齿机旁边确实刚刚安装了一台大型锻压机。
这事儿连他都是到了现场才注意到的,这个没去过学校的王卫国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有顺风耳、千里眼?
而那几位杨教授的学生,特别是之前亲历过国产钻头改良现场的那几位,看着丁光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眼神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
“果然!王组长就是王组长!出手不凡!”
他们是了解这位王组长的实力的。
仅仅是通过几个不起眼的小问题,再加上一番“望闻问切”,直接就把这台机器的病根给摸到了七七八八。
看来这次的课题,这位王组长显然是胸有成竹啊!
想到这里,之前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小的怀疑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着王卫国给出最终的答案。
见丁光这个反应,王卫国心中也确实是有了底。
这还是他最近通宵达旦地啃俄文原版资料,以及结合平时车间里各种机器设备在不同工况下的表现,总结出来的一套“独门秘籍”。
“机床旁的大型锻压设备在工作时,会产生高频震动和地面微小沉降,这就是典型的环境干扰因素。”
王卫国也不藏私,看着丁光:“虽说这种影响对普通机床来说微乎其微,可对于滚齿机这种需要微米级精度的高精密设备来说,那就是致命的。地基的不均匀沉降会导致床身发生微量扭曲,进而影响导轨的直线度和齿轮的啮合精度。那种时有时无、毫无规律的周期性误差,很大可能便是由此而来的。”
“而且因为这种问题很隐蔽,往往被归结为机械故障。像丁老师以及各位同学在学校里主要搞理论研究,没有充足的现场排故经验,很容易就会忽略这种环境因素的影响。”
王卫国将自己这一套推论逻辑条理清晰地讲了出来,没有任何保留,坦荡而自信。
而在听完王卫国的叙述之后,丁光和几位京科大的学生脸上忍不住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旋即便是深深的佩服。
尤其是丁光,脸皮有些发烫。
一开始他还以为王卫国是个绣花枕头,谁能想人家一开口就是真东西!
这光是一个询问机械的摆放位置,直接就给这机器的问题查出来了一部分,甚至连病根都摸到了。
丁光作为大学老师,理论知识自然是丰富的,经过王卫国这么一点拨,他也瞬间反应过来了。
微小沉降和震动干扰,的确是精密加工的大忌!
当然,最让他震撼的不是这个答案本身,而是王卫国的思路。
很多问题,答案或许并不复杂,甚至说破了也就那么回事。
但能从千头万绪中迅速抓到那个线索,能从一堆乱麻中找到线头,这才是最值钱的本事,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顶尖工程师才具备的直觉!
“真是没想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身上,居然能看到这种洞察力……”
丁光很快便收敛了之前那些轻蔑的态度,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由衷地感叹道:“王组长,您这个见微知著的本事,实在是高!受教了!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开机看看实际情况?”
此时,几人看向王卫国的目光,全都带着认真倾听的表情,和刚进门时的漫不经心完全不同,那是对有能力的尊重。
至于旁边的丁伟和,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眼神复杂。
“这小子……真有点邪门啊!”
他暗自思忖:“三言两语就把这机器的情况给讲明白了,连我爸这个老学究都听得服服帖帖的,显然讲的是对的。这王卫国和我也就差不多年纪吧?怎么能懂这些知识的?最关键的是,他在工厂里学历也不高吧?这不科学啊!”
虽然他现在已经在机械厂转型搞行政人事了,但之前在学校里学的也是正儿八经的机械专业。
他自问如果是自己,绝对想不到这一层。
丁伟和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只能暂时闭嘴,抱着看戏的态度站在一旁。
至于车间里围观的轧钢厂工人们以及攻坚组的成员们,在看到王卫国仅凭三言两语,就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京科大老师和高材生都俯首帖耳,心中那股子自豪感简直要爆棚了。
一个个挺胸抬头,仿佛在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们厂里的王组长!就是这么牛!就算是京科大的人来了,也得乖乖听课!”
王卫国当然也能敏锐地感受到众人这微妙的态度变化。
这种权威的确立,对他接下来统筹全局、推进合作工作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所以说,刚才露这一手,也是必要的“下马威”。
于是他也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点点头,大手一挥:“行!既然理论推导有了方向,那咱们就实战检验一下!大家伙儿搭把手,先把机器接电开动起来!”
“光说不练假把式。说了刚才那么多,那也只是基于经验的推断。真的想要把这个机器的问题彻底根除,还是得让它跑起来,看它在实际工况下的表现,然后再找出病灶!”
“小刘!”
王卫国忽然转身,招呼了一声攻坚组的一名年轻骨干:“去!把咱们前几天专门研制的那套高精度千分尺,还有那套自制的检测工装都拿过来!”
“好嘞!马上就来!”小刘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去了工具间。
听着王卫国的话,原本正全神贯注盯着这边的丁光,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
“王组长……那个‘自制检测工装’是个什么东西?”
还真不是他孤陋寡闻,主要是“工装”这个词虽然常见,但针对某台特定机器自制的检测工装,那可是非标设备,一般只有大型研究所才有能力搞。
而且,这轧钢厂能有什么像样的检测设备?
:“哦,那个呀?那个是我们攻坚组为了解决钻头精度问题,自行设计、自行制造的一套简易测量工具。虽然看着土了点,简便了一些,可对于这种动态检测来说,那可是相当好用的神器!一会儿拿过来,丁老师您一看就明白了。”
王卫国毫不避讳。
这些小工具都是他在系统图纸的启发下,结合车间实际情况搞出来的“土法炼钢”,虽然没有精美的包装,但实用性绝对一流。
“自己制造的检测设备?!”
这下,丁光更是大吃一惊,眼镜差点掉下来。
这小小的轧钢厂攻坚组,不仅能改钻头,居然连这种高精度的检测设备都能自己搞出来?
这技术储备,有点深不可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