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见礼哈哈一笑,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你啊你,功劳不往自己身上揽,倒是会往外推。行,我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攻坚科楼下。
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在台阶上铺开一片金黄。王卫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待了大半年的办公楼,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穿孔机的技术参数头疼,翻苏联文献翻到半夜,拉着杨教授讨论到天亮。
现在呢?
机器已经装上了,生产也铺开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杨见礼也停下来,端着搪瓷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办公楼,忽然问了一句:“卫国,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王卫国想了想,摇摇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七车间装完,全线投产,部里交代的生产任务也算是有个奔头了。至于后面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
……
1964,3月初。
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还泛着一层鱼肚白。
初春的晨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从厂区的空旷地带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杨树枝丫沙沙作响。
红星轧钢厂北门外,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给这座即将苏醒的工厂披上一层朦胧的外衣。
保卫科岗亭里,值夜班的年轻干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拿起搪瓷缸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忽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放下缸子,探出头去,只见两辆车正缓缓驶来。
为首的是一辆纯漆黑色的小汽车,车身锃亮,在晨光中泛着沉稳内敛的光泽。
后面跟着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
两辆车来到北门门口的时候,保卫科同志似乎是得到什么收令一般,没有上前盘查。
铁栅栏缓缓移开,黑色小汽车几乎没有减速,平稳地驶了进去,军绿色卡车紧随其后。
轮胎碾过水泥路面,扬起一层淡淡的尘土。
很快,这两辆车依次来到了厂办公大楼这边。
办公大楼是厂区里最高的建筑,灰砖墙,红瓦顶,门廊上方的五角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楼前的水泥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
而与此同时,大清早的厂办公大楼楼下,却是站着几位熟悉的身影。
厂长季昌明站在最前方,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他身边站着的则是厂里面的其余几位领导,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总工程师、办公室主任,还有保卫科的李显光,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神色肃穆。
季昌明背着手,目光越过厂区的道路,投向远处那个拐角。
他的表情看似平静,可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时不时调整站姿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又刮,把中山装的领口理了又理,连鞋面上的灰都擦了三遍。
在瞧见那车队两辆车由远及近出现之后,黑色的车头从拐角处露出来,在晨光中闪着沉稳的光。
季昌明也是整了整神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切换成了庄重。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副厂长低声说了句什么,副厂长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最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今日,便是冶金部部里的领导派人下来检查情况的时候。
至于说检查的是什么东西,自然便是他们这段时间如火如荼正在生产的无缝钢管。
消息是几天前从部里传下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讶。
季昌明当时接完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轧钢厂这边经过攻坚科王卫国带领之后,整个厂里面已经可以开始大量生产无缝钢管了。
从前期的技术攻关到中期的设备改造,再到后期的全线投产,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
车间里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着,工人们三班倒,一根根乌黑发亮的无缝钢管从生产线上下来,整齐地码在仓库里,等着装车发货。
之前厂里面定下来的季度生产任务,更是在这第一次的季度生产成品上交之后,引起了部里的震惊。
原本只是下发给轧钢厂这边一个季度任务的数量,顶多是走走形式。
部里的计划是:给你们一个目标,你们尽力去完成,能完成多少算多少,不指望你们真能达标。
毕竟谁也没有想过,轧钢厂这种一个普通的工业厂,居然会完成这种生产任务。
就连京城的那几家重大工厂,也不见得是每一家都顺利地完成了生产任务。
当轧钢厂上报的数据摆上部里领导的办公桌时,那几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愣了好一会儿。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以为是看花了眼。
有人翻出年初下发的计划表,逐项核对,确认无误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当然,或许那几家重型的工厂生产目标要比轧钢厂这边高得多,动辄几百吨、上千吨,可人家是什么底子?
重型工厂,国家重点扶持,设备是进口的,人是全国抽调来的,技术是苏联专家手把手教的。
而红星轧钢厂呢?
地方厂,底子薄,基础差,设备老旧,连像样的技术员都凑不齐几个。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厂,硬是把部里都不抱希望的任务给完成了,而且完成得漂漂亮亮。
故而,部里的领导当即便是做出决定,再度来访红星轧钢厂。
不是发个公函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是亲自派人来,要亲眼看看,这个厂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
带队的领导在电话里跟季昌明说:“昌明啊,你们厂这回可真是给我们上了一课。我要去看看,看看你们那个王卫国,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色小汽车在办公楼下稳稳停住,引擎声熄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季昌明深吸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身后的几位领导也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踏出一片沉稳的节奏。
季昌明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群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位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料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
整个人精神十分矍铄,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的眼神尤其引人注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又像是能把所有虚饰都剥开,直抵本质。
这位便是冶金部的陈书记,兼任着副部长的职位,在部里是实打实的有分量的人物。
他与季昌明已是相识多年了,也是他的老领导。
当初季昌明在基层干的时候,陈书记就是他的上级,一路看着他从车间主任干到厂长,对他的能力和为人知根知底。这次亲自下来,既是公事,也有几分私情在里面。
听着季昌明的话,那位陈书记只是点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季昌明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办公大楼,又扫了一眼远处的厂房轮廓,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行了,咱们也都别废话了,直接去看看车间里面的情况吧。”
这位显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并没有什么花花架子,也不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他做事向来直接,最烦的就是那些繁文缛节。
当初在基层的时候就这样,当了领导还是这样。
他看来,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不如亲自到车间里走一趟,亲眼看看机器转没转,亲手摸摸管子烫不烫。
季昌明见状,连连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透着一种被理解了的轻松。
他跟了陈书记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气了。
不喜欢废话,不喜欢排场,只喜欢看实打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