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西凉雄关的城墙上。
萧琰立在城楼最高处,一身素白长衫被关外猎猎长风掀起边角,腰间那柄名为“逐尘”的长剑静静悬垂,剑鞘上镶嵌的细碎寒玉,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冽微光。他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的戈壁沙丘,是蜿蜒西去的大漠古道,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痛于斯的西凉故土。
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萧琰的眉眼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坚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扬,遮住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唯有偶尔流转的锋芒,泄露了他藏于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这座雄关,名为“镇西”,是西凉抵御北漠蛮族的第一道屏障,也是萧氏一族世代镇守的家园。
萧家是西凉将门,祖父萧烈是威震边关的镇西大将军,父亲萧承煜曾是少年成名的先锋将,一家三口,两代忠魂,皆埋骨于这片黄沙之下。三年前,北漠蛮族举兵十万南侵,祖父死守城楼,力战而亡;父亲为护城中百姓,率轻骑断后,身陷重围,尸骨无存。
彼时萧琰年仅十五,尚在山中随隐世高人习剑,听闻噩耗,星夜奔回,只来得及见到满城缟素,与城楼上那两面染血的萧家军旗。
三年来,他接过祖父与父亲的兵符,以少年之身执掌镇西守军,白天在演武场操练兵马,研读兵书,夜里便在城楼之上独自练剑,剑风呼啸,与关外风沙相融,每一招每一式,都藏着对亲人的思念,对家国的赤诚,也藏着对命运的不甘。
他守住了镇西关,打退了蛮族三次小规模进犯,让西凉百姓得以安享太平,可他心里清楚,这座孤城,终究困不住他。
萧家的剑,从来不是只为守一座关隘而铸;萧家的儿郎,从来不是只为偏安一隅而生。
“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老管家萧忠躬身而立,须发皆白,眼眶微红。他是看着萧琰长大的,也是萧家仅剩的老仆,对这位少年公子,既敬又怜。
萧琰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这位陪伴萧家数十年的老人。萧忠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衫,手中捧着一个包裹,包裹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几两碎银,还有一枚萧家的祖传玉佩——那是父亲临终前,托人送回的唯一遗物。
“萧伯,城中防务,我已托付给张校尉,他沉稳可靠,必能守住镇西关。”萧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城中百姓,劳你多费心,若有急事,可凭玉佩联络山中旧部。”
萧忠哽咽点头,双手将包裹递上:“老奴明白,公子只管放心前去。只是江湖险恶,不比军中规矩,公子孤身一人,千万要保重自身,莫要逞强……”
话未说完,老人已是老泪纵横。
他知道,萧琰此去,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踏入那个波谲云诡、刀光剑影的江湖。三年前萧家满门战死,并非只是蛮族入侵那般简单,朝中奸佞构陷,与外敌暗中勾结,才是导致镇西军孤立无援的根源。祖父与父亲的冤屈,尚未昭雪;萧家的血海深仇,尚未得报;而那隐藏在朝堂与江湖之间的惊天阴谋,还待他一步步揭开。
萧琰接过包裹,系在腰间,伸手轻轻拍了拍萧忠的肩膀:“萧伯,不必伤感。萧家儿郎,生当顶天立地,死当马革裹尸。我此去江湖,不是逃避,是为了寻一个真相,讨一个公道,待他日归来,必携清白与荣耀,重归镇西关。”
他的话语铿锵,如剑鸣铿锵,在空旷的城楼上久久回荡。
残阳渐渐沉入戈壁,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城楼下,一队守军肃立而立,皆是跟随萧家多年的老兵,他们得知公子要离去,自发前来送行,人人面色凝重,无人言语,唯有眼中的敬重与不舍,清晰可见。
萧琰迈步走下城楼,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这片他守护了三年的土地上。他走过演武场,仿佛还能看到祖父教他练剑的身影,看到父亲与他并肩策马的模样;他走过街道,街边的百姓闭门不出,却在门缝里投来担忧的目光——他们都知道,这位守护他们三年的少年将军,要离开了。
走到城门处,萧琰驻足,回头望向这座矗立在风沙中的孤城。
镇西关的城墙斑驳古朴,刻满了岁月与战火的痕迹;城中灯火点点,如星辰散落,那是百姓安宁的生活;关外风沙呼啸,似在诉说着边关的沧桑。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痛,有他放不下的牵挂,可他必须转身,必须前行。
“西凉,终有一别。”
萧琰轻声低语,抬手握住腰间的逐尘剑,指尖触到冰冷的剑鞘,心中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江湖路远,恩怨难断,前路布满荆棘与凶险,可他无所畏惧。
他是萧琰,是镇西萧家的儿郎,是手持逐尘剑的少年剑客。
从此,边关再无萧将军,江湖多了一白衣。
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踏碎了夜色的宁静。萧琰勒紧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镇西关的城楼,而后轻夹马腹,黑马调转方向,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东方,是中原,是江湖,是恩怨开始的地方,也是他追寻真相、复仇雪恨的战场。
西风渐紧,卷起漫天黄沙,遮掩了少年离去的背影。城楼上的萧忠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影,缓缓躬身行礼,身后的守军们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响彻夜空。
“恭送公子!”
一声呐喊,穿透风沙,直上云霄。
萧琰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便是牵绊,回头便会犹豫。他目视前方,夜色中的大漠古道漫长而孤寂,唯有马蹄声清脆,陪伴着他孤身前行。
逐尘剑在鞘中轻鸣,似在呼应主人的心意。
西凉终别去,剑指下江湖。
这一去,山高水远,不问归期;这一去,仗剑天涯,不负初心。
离开镇西关三日,萧琰一路向东,踏入了西凉与中原交界的落霞山脉。
山中林木葱郁,古道蜿蜒曲折,与关外的戈壁黄沙截然不同,这里草木繁盛,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萧琰放缓马速,任由黑马沿着古道缓步前行,连日疾驰的疲惫,在这山林幽静之中,渐渐消散。
他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般江南般的山林景致,倒是难得一见。只是他心中牵挂冤屈与仇恨,无心欣赏风景,只是默默赶路,心中盘算着进入中原后的路线。
据父亲生前留下的书信所言,当年构陷萧家的奸佞,乃是当朝太傅赵嵩,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结党营私,与北漠蛮族早有勾结。而赵嵩在江湖中,亦有暗中扶持的势力,名为“暗影阁”,专门替他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暗杀、构陷、掠夺,无恶不作。
祖父与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赵嵩便是第一个上书弹劾萧家“拥兵自重、通敌叛国”的人,若不是朝中部分忠臣力保,萧家早已被满门抄斩,镇西关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此去中原,萧琰第一步便是要寻找证据,揭穿赵嵩的真面目,第二步便是铲除暗影阁,为死去的亲人与将士报仇。
而落霞山脉深处的落霞镇,便是进入中原的第一站,也是暗影阁在边境的一个分据点。
萧琰眼神微冷,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此行本想低调行事,不愿过早暴露身份,可若暗影阁的人主动招惹,他也不介意提前亮剑,让江湖人知道,镇西萧家的剑,从未蒙尘。
就在此时,前方古道转弯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斗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与男人的狞笑。
萧琰眉头微蹙,勒住马匹,侧耳倾听。
“小娘子,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回山寨,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呸!你们这些山匪,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在这落霞山,我们就是天!兄弟们,动手,把这小娘子带走!”
打斗声愈发激烈,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萧琰本不想多管闲事,他身负血海深仇,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珍贵,可那女子的声音清脆倔强,带着不屈的勇气,让他想起了边关那些被蛮族欺凌的百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江湖儿女的本分,更是萧家儿郎的风骨。
他不再犹豫,策马向前,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古道中央,四名身穿黑衣、手持钢刀的匪徒,正围着一辆马车围攻。马车旁,两名护卫倒在地上,身受重伤,已然失去战力,车帘被掀开,一名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手持一根长鞭,奋力抵抗,发丝凌乱,脸颊微红,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眼神倔强,手中长鞭舞得密不透风,可匪徒人数众多,招式狠辣,她渐渐体力不支,鞭法开始凌乱,眼看一名匪徒的钢刀就要劈向她的肩头。
“小心!”
萧琰低喝一声,身形已然从马背上跃起,如一只白鹤凌空,脚尖轻点地面,瞬间便冲到少女身前。
他抬手一挥,衣袖鼓动,一股浑厚的内力迸发而出,直接将那名匪徒震得连连后退,钢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匪徒们转头看向萧琰,见他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年纪轻轻,孤身一人,顿时面露不屑。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你爷爷们的闲事?”为首的匪徒头目满脸横肉,手持一柄开山斧,恶狠狠地瞪着萧琰,“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少女也愣住了,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眼中满是惊讶与感激。她连忙收了长鞭,退到萧琰身后,轻声道:“公子,多谢你出手相救,这些人是落霞山的黑风寨匪众,武艺高强,你快走吧,别连累了你。”
萧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四名匪徒,眼神冷冽如冰:“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伤人性命,你们可知罪?”
“知罪?哈哈哈!”匪首仰天大笑,眼中满是嘲讽,“小子,你毛都没长齐,也敢跟我们讲罪?今天就让你知道,在这落霞山,多管闲事的下场!”
话音未落,匪首手持开山斧,率先朝着萧琰劈砍而来,斧风凌厉,带着呼啸之声,显然有着不俗的外家功夫。其余三名匪徒也紧随其后,挥舞钢刀,从四面围攻而上,招式阴险,招招致命。
少女在身后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捂住了嘴。
可萧琰却面色不变,脚下步伐轻移,身形如鬼魅般躲闪,任凭四人的兵器如何凌厉,都无法触碰他分毫。他自幼习练萧家祖传的“逐尘剑法”,又得山中高人指点,内力深厚,剑法超凡,这几名普通匪徒,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狂妄小子,受死!”
匪首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使出全力,一斧朝着萧琰头顶劈下。
萧琰眼神一凝,不再躲闪,右手缓缓握住腰间的逐尘剑。
“呛啷——”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山林。
逐尘剑出鞘,剑光如雪,寒芒四射,如一道流星划破夜色,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只是一瞬。
剑光闪过,随即归鞘。
一切恢复平静。
四名匪徒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还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下一秒,四人手中的兵器齐齐断裂,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他们的衣襟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血线,鲜血缓缓渗出,四人同时倒地,失去了意识。
一剑,败四匪。
从拔剑到收剑,不过弹指之间,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满脸震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本以为萧琰只是普通的江湖侠客,却没想到他的武功如此高强,简直闻所未闻。
萧琰收剑入鞘,看都未看地上的匪徒一眼,转身看向少女,语气平淡:“他们只是被我点了穴位,废了武功,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可以放心了。”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对着萧琰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小女苏轻瑶,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萧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行礼,“此地不宜久留,黑风寨的人想必很快就会赶来,你尽快离开这里吧。”
苏轻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公子,你也要小心,黑风寨寨主黑熊武功不弱,而且他们与暗影阁有所勾结,势力很大……”
暗影阁。
萧琰眼神微沉,没想到刚踏入边境,就听到了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他淡淡回应,不再多言,转身准备上马离去。
“公子!”苏轻瑶连忙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公子,此去中原,路途遥远,若有难处,可持此玉佩前往苏州苏家,我父亲定会尽力相助。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萧琰看了一眼玉佩,没有接过,只是轻声道:“我姓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