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日头刚刚爬上宫墙。
一队车驾从宫城方向缓缓驶出,朝着国子监方向而去。
车驾前,是三十六名金吾卫开道,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其后是十二名内侍,捧着金炉、金扇、金香盒,步履整齐。再其后,是一顶明黄缎的步辇,八名轿夫抬得稳稳当当,不见半分摇晃。
步辇两侧,内阁首辅张载玉、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国子监祭酒林文渊三人步行随侍,走得额角微微见汗,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步辇上,大禹皇帝赵恒一身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系盘龙带。
他微微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不知在想什么。
张载玉侧头看了林文渊一眼,压低声音:“林大人,国子监那边都安排好了?”
林文渊连忙点头:“回阁老,都安排好了。各堂学生已在各自学堂候着,下官还特意挑了几名才学过人的国子监生,预备陛下垂询。”
张载玉点点头,不再说话。
步辇在国子监大门前稳稳停下。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国子监大门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赵恒睁开眼,慢慢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朱红大门,扫过门楣上“国子监”三个字,最后落在大门内跪伏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上。
“都起来吧!”
赵恒微微摆手。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赵恒走下步辇,目光落在林文渊身上:“林祭酒。”
“臣在。”
林文渊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朕有五六年没来国子监了吧?”
“回陛下,五年了。”
林文渊小心翼翼地答道,“上次陛下驾临的时候,还是太子殿下……”
“五年。”
赵恒点点头,“五年时间,足够一批学生从进学到出仕了,朕今日来,就是想看看,这五年国子监教出了些什么人。”
他说着,迈步朝大门内走去。
林文渊连忙跟上,张载玉和徐阶落后两步,内侍们远远地跟在后面。
穿过大门,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笔直地伸向前方,甬道两侧古木参天。
甬道尽头,是国子监的大成殿,飞檐翘角。
甬道两侧,此刻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几个年轻的监生,穿着崭新的青衫,一个个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恭谨与期待之色。
林文渊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介绍:“陛下,这几个是臣从各堂挑选出来的优秀学子,预备陛下垂询。”
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这是孙思远,崇文堂的,经义策论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岁月考拿了甲等第一。”
孙思远连忙跪下,声音微微发颤:“学生孙思远,叩见陛下。”
赵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来吧。甲等第一,不错。”
孙思远谢恩起身,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退到一旁,心跳如鼓。
林文渊又指向旁边一个面容沉稳的学子:“这是崔皓,修道堂的,策论极好,尤其精于时务,对江南水患、边防军务都颇有研究。”
张明远跪下叩首,声音沉稳:“学生崔皓,叩见陛下。”
赵恒多看了他一眼:“精于时务?好,读书人不能只会之乎者也,通晓实务才是真本事。起来吧。”
崔皓谢恩起身,退到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是李成章,诚心堂的,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去岁重阳诗会,他的诗被翰林院几位侍讲一致评为第一。”林文渊继续介绍。
李成章跪拜,声音清朗:“学生李成章,叩见陛下。”
赵恒点点头:“诗词之道,可以陶冶性情,涵养心性,好好学。”
“谢陛下教诲。”李成章起身,退到一旁。
林文渊又介绍了几个,有正义堂的,有崇志堂的,有广业堂的,个个都是各堂拔尖的人物。
赵恒一一勉励,神色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介绍完毕,林文渊正要请示下一步安排,赵恒却忽然开口:“林祭酒,这些学生,都是你挑出来的?”
林文渊心头一紧,连忙道:“回陛下,是臣和各堂夫子一起挑选的,都是国子监最优秀的学生。”
“最优秀的?”
赵恒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那些学生脸上扫过,忽然问,“崇文堂有个叫宁默的旁听生,怎么不在其中?”
林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思远与崔皓以及李成章等人也愣住了。
宁默?
那个萍州书院的旁听生?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林文渊额头微微见汗,他早该想到的,陛下既然钦点宁默为旁听生中的首席监生,这次突然驾临,必然是要见宁默的……
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于是便连忙解释道:“回陛下,宁默虽是首席监生,但毕竟是旁听生,来国子监时日尚短,臣怕他……”
“怕他什么?”
赵恒打断他,“怕他在朕面前露怯?还是怕他抢了别人的风头?”
林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恒没有再看他,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问:“林祭酒,朕问你,宁默的答卷你看过没有?”
林文渊心头一凛,连忙道:“看、看过。”
“那份治水策论,你觉得如何?”
林文渊沉默了一瞬,硬着头皮道:“臣以为……颇有见地。”
“颇有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