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听宫里人说,陈老将军年事已高,军中缺将才……”彩灵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显然也知道这不是她该多问的事。她低下头,继续抚着幼狐的背,不说话了。
太子萧景明放下茶盏。
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震得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军国大事,自有父皇和朝臣们操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座山压下来,“你一个公主,安心在宫里赏花绣花便是,不必过问这些。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彩灵抿了抿唇。
那动作很轻,只是嘴唇往里收了收,却让思琪看出她在忍。她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幼狐,手指轻轻抚过那雪白的毛发。
萧景睿适时地转移话题,语气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说到赏花,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过几日重阳,听说母妃要在园子里设宴,请各宫娘娘和姐妹们赏菊。彩灵,你可得来,听说今年有绿牡丹,难得一见的珍品。”
“自然要来的。”彩灵抬起头,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像乌云散开后透出的阳光,“我还要带小白去——对了,它就叫小白好不好?小白,多好听。”
“随你。”萧景岳又恢复了爽朗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凝滞的一瞬从未发生,“养大了,毛皮正好给你做条围脖。雪白的狐狸皮,最衬你。”
“二哥!”彩灵嗔道,眉头皱起来,嘴巴撅得老高,“不许打小白的主意!小白是我的,谁也不许动它。”
暖阁里响起笑声。太子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矜持而克制。萧景岳笑得张扬,声音大得像打雷。萧景睿笑得温和,眉眼弯弯的。彩灵也笑了,抱着小白,笑得像一朵花。
思琪默默退到更远的角落,站在阴影里。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三位皇子身上。
太子萧景明端坐如钟,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在说笑时,那脊背也不曾弯一分一毫。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松,风吹不动,雨打不摇。他的笑容只在嘴角,不到眼底,眼睛里始终沉着什么,看不透。
二皇子萧景岳则随意得多,翘着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胳膊搭在椅背上,身子歪着,有种军营里养成的洒脱和粗犷。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跟着抖。
三皇子萧景睿最是温和,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意。
三个人,三种姿态,三种性情。
思琪想起春桃说的话——“太子殿下威严,二殿下英武,三殿下温润”。亲眼见了,才知这话说得贴切。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暖阁里的和乐融融,底下藏着些什么。像冰封的湖面,看着平整光滑,像一面镜子,可底下的水流却暗涌不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冲破冰层。
尤其是太子的眼神。
他看彩灵时是温和的,带着兄长的纵容和宠溺。他看萧景岳时是审视的,像在掂量什么,评估什么。他看萧景睿时……思琪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评估,又像是戒备,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那眼神太复杂,复杂得她读不懂,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正想着,外头传来李嬷嬷的声音,那声音又高又亮,穿透门帘传进来:“公主,太后宫里来人了,说老佛爷请您过去一趟,看看重阳宴的衣裳样子。”
彩灵应了声,小心翼翼把睡着的幼狐放在垫子上,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它。她起身整理衣裳,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三位皇子也站了起来。太子道:“我们也要去给母后请安,正好一道走。这个时辰,母后该是刚用完午膳。”
一行人出了暖阁。
思琪跟着送到廊下,正要退回屋里,彩灵忽然回头:“思琪,你也来。皇祖母前几日还问起你,说你去了长春宫,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思琪一愣,看向李嬷嬷。李嬷嬷站在廊下,闻言点点头,那张严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既是老佛爷问起,你就跟着去吧。仔细着伺候,别丢了长春宫的脸。”
慈宁宫在西六宫,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从长春宫出来,穿过两道宫门,再走过长长的甬道,才能到。秋日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朱红的宫墙上,镀上一层暖光。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这阵仗,远远就避到道旁,垂首肃立,像一排排雕塑。
彩灵与三位皇子走在前面,思琪和另外两个宫女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那两个宫女思琪不认识,大概是慈宁宫的人,来接公主的。
萧景岳还在说北疆的事。这回说的不是战事,是风土人情。说草原上的落日有多大,像一轮烧红的铜盆,挂在天地之间。说牧民喝的奶茶有多香,奶香里带着咸味,喝一碗能顶一天。说夜里篝火旁唱的牧歌有多苍凉,能把人的眼泪唱下来。
彩灵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二哥,下次你去,能不能带我?我想去看看草原,看看落日,听听牧歌。”
“胡闹。”太子淡淡道,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军营重地,岂是女子能去的。再说父皇也不会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就说说嘛。”彩灵撇撇嘴,那表情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她又看向萧景睿,眼里带着期待,“三哥,你呢?你想不想去?”
萧景睿笑道,那笑容温温的,像春水:“我倒是想去看看,只怕身子骨受不住塞外的风沙。从小就体弱,太医说不能受风。还是留在京里,读读书,写写字,适合我。”
“书呆子。”萧景岳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拍得萧景睿一个踉跄,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男子汉大丈夫,就该纵马驰骋,建功立业。整天闷在书房里,有什么意思?读一辈子书,也不过是个酸秀才。”
萧景睿站稳身子,理了理被拍皱的衣襟,笑容不变:“人各有志。二哥志在沙场,三弟志在书斋,都是为朝廷效力,殊途同归罢了。”
太子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思琪默默跟在后面,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
她想起以前主人带她去郊外玩时说过的话。那天阳光很好,和今天一样好。主人坐在草地上,她趴在旁边,把头枕在主人腿上。主人一边揉她的耳朵,一边说:
“思琪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人喜欢热闹,有的人喜欢安静。有的人喜欢大城市,有的人喜欢小地方。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你选了你喜欢的路,就要好好走下去。”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很舒服,眯着眼睛听。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萧景岳和萧景睿,就是两条不同的路。一条通往沙场,风沙扑面,刀光剑影。一条通往书斋,笔墨纸砚,诗书礼乐。两条路,两种人生,没有对错,只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