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条条框框的要求——“人品要端正,要疼你,敬你,不能让你受委屈”。
那份心意,像这冬日的暖阁,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到里,从身到心。
可这份温暖越是真切,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越是酸楚。
她不是真正的人。
她是一条狗。因为某个无法解释的意外,被困在了人的躯壳里。她的心还在那个世界,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双揉她耳朵的手。
可彩灵不知道。
彩灵用全部的心意待她,为她打算未来,想给她一个“人”该有的人生。嫁人,生子,过日子。像所有宫女出宫后会有的那种人生。
而她,连坦白都做不到。
她能说什么?说“公主,我其实是一条狗”?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也有一个你”?说“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这张脸长得像我主人”?
说不出口。
永远也说不出口。
思琪放下针线,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扑在脸上,冰凉。那凉意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外头是漆黑的夜,黑得像墨,看不见一点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白。一片一片,像谁撕碎的纸,飘啊飘,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
也是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城市都染白了。主人带她去公园玩。她在雪地里撒欢打滚,滚了一身雪,像个雪球。主人就站在旁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捂着肚子。
“思琪,你像个雪球!”主人说。
那时她听不懂。她只知道主人高兴,她就高兴。她在雪地里转圈,转得晕头转向,最后一头撞进主人怀里。
主人抱着她。身上有羽绒服的柔软触感,还有淡淡的香水味。那个味道,她永远记得。是某种花香,甜丝丝的,和雪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气味。
那个味道,她再也闻不到了。
帐幔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思琪连忙关好窗,走回灯下。窗关得很快,但还是有几片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变成几点水渍。
彩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含混不清:“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思琪轻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公主睡吧。还早呢。”
“你也歇会儿。”彩灵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半梦半醒,“夜里冷,别冻着。榻上有被子,自己盖。”
“奴婢不冷。”思琪说。
帐幔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彩灵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思琪。”
“奴婢在。”
“等你嫁人的时候,我给你备嫁妆。”彩灵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轻轻的,却很认真,“要风风光光的,不能让婆家看轻了。该有的都得有,一样也不能少。”
思琪的喉咙哽住了。
那哽住的感觉很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
想说“奴婢不嫁”。
想说“奴婢想一直陪着公主”。
想说“公主就是奴婢的全部,奴婢哪儿也不去”。
可最后,她只是轻声说:
“谢公主。”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帐幔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一起一伏。
思琪重新拿起针线。
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
眼泪掉下来。
落在衣料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那痕迹慢慢扩大,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抬手擦掉。
继续缝。
又一滴掉下来。
她又擦掉。
再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沙沙沙沙,落个不停。整个世界都被雪淹没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熏香的味道幽幽地飘散,混着梅花清冽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眼泪的咸味。
思琪缝着那件衣裳。
一针,一线,一针,一线。
很慢,很认真。
眼泪流下来,擦掉;再流下来,再擦掉。
最后她不擦了。
就让它们流着,一滴一滴,落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开,变深,又慢慢干涸,留下浅浅的痕迹。
灯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她抬起头,看着那瓶白梅。
梅花还是那样素净,那样安静,在昏黄的灯光里,像画里的景,像梦里的物。
她又低下头。
继续缝。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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