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上的是冷盘。
八碟八碗,摆成精致的图案。有切成薄片的酱牛肉,摆成牡丹花的形状;有雕成小兔子的萝卜,蹲在青菜叶子上;有做成寿桃模样的糕点,粉粉嫩嫩的,像真的一样。思琪站在彩灵身后,看着那些雕成花鸟鱼虫的菜肴,心里却想起主人做的拍黄瓜。
简单,爽口,撒点蒜末淋点醋,她能就着吃下一整碗饭。夏天的时候,主人常做这道菜,坐在阳台上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话,偶尔会掰一小块黄瓜给她尝尝。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正出神,戏台上锣鼓声响了。
那锣鼓声又急又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先是一出《麻姑献寿》,穿着彩衣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水袖甩得像云彩,在晨光里翻飞。麻姑踩着碎步上台,手里托着个寿桃,唱得婉转动听。太后看得高兴,眼睛眯成一条缝,赏了一盘金瓜子。金瓜子哗啦啦倒进托盘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接着是杂耍。
几个精瘦的汉子翻着筋斗上台,一个接一个,像轮子一样滚动。叠罗汉,踩高跷,最精彩的是个少年,赤着脚在刀尖上走。那刀竖着插在木架上,刀刃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少年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让人屏住呼吸,生怕他脚底一滑。席间响起阵阵惊呼,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又从指缝里偷看。
思琪也看得入了神。
她没见过这样的把戏,觉得新奇又有些害怕。那少年走到最后一把刀时,脚底忽然一滑——
席间一阵抽气声,有人惊叫出声。
少年却稳稳站住了,原来是个噱头。他笑嘻嘻地朝台下鞠躬,做了个鬼脸,逗得满堂大笑。太后拍手叫好,又赏了一盘金瓜子。
彩灵看得专注,嘴角带着笑。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温过的桂花酿,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喝得急了点,轻轻咳了一声,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思琪正要递帕子,却见彩灵的目光往斜前方飘去。
那目光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可思琪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有意的,带着什么情绪的一眼。
顺着那目光,思琪看见了坐在宗室席末尾的一个人。
是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坐在那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核桃壳一点点剥开,取出完整的核桃仁,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他的位置很偏,几乎挨着屏风,是全场最不起眼的角落。可他身上有一种气度,让人无法忽视。不是那种张扬的、逼人的气度,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
剥完一个核桃,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彩灵对上。
很短暂的一眼。
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他微微颔首,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彩灵也轻轻点了点头,同样很轻,很淡。
然后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彩灵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耳根却微微红了。那红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思琪看见了。
她记下了那个人。
后来春桃告诉她,那是闲散王爷的独子萧珩,前阵子才回京,是宗室里出了名的“闲人”。说他闲,是因为他什么差事都不领,什么应酬都不参加,整日里就知道读书下棋,养花遛鸟,像个富贵闲人。
可思琪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不像闲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戏台上又换了节目。这回是魔术。
一个穿黑袍的魔术师上台,手里拿着几个彩色的圆环。圆环是金属做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把圆环一个个分开,又一个个合在一起,分开时明明是独立的,合上时却神奇地套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好!”席间有人喝彩。
魔术师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红绸,抖开,盖在空盘子上。他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然后手一挥,红绸揭开——
盘子里多了只白鸽。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羽毛雪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它在席间盘旋,飞过一桌桌酒席,引得众人抬头张望。女眷们惊呼着躲闪,却又忍不住抬头看,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鸽子在人群上空绕了一圈,最后竟朝着女眷席这边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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