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经验吧?”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看透,“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你瞧欢欢时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只宠物,倒像是……看同类。”
思琪的心猛地一跳。
那心跳太剧烈,震得胸腔都疼。她死死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不敢让太后看见自己的眼睛。说谎的时候,眼睛最容易露馅。她盯着地面,盯着青砖上那细细的纹路,盯着自己绣花鞋的鞋尖。
“老佛爷说笑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那平稳是装出来的,底下全是抖,“奴婢只是心疼欢欢。见它难受,心里也难受。”
太后没再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转了话题:“你如今是掌事了,长春宫的大小事务要多上心。彩灵年纪小,性子单纯,又容易信人,你得帮着李嬷嬷多看顾些。宫里不比外头,有些事,她不懂,你得替她想着。”
“奴婢明白。”思琪说。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晒得人有些发懒。彩灵说要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说是屋里太闷了,想添些生气。思琪跟着,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路过一处假山时,听见山石后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老鼠在墙角磨牙。可宫道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些话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不过是个走了运的丫头,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瞧瞧那得意劲儿,头上的簪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可不是么,才进宫几个月,就爬到了掌事。咱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干了多少年,还在原地踏步。谁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保不齐是……”
“听说寿宴那日,她是故意出风头的。什么懂狗的病,保不齐是事先打听好了,做戏给老佛爷看呢。这种人,最会钻营了。”
“可不是么。往后还不知道怎么蹦跶呢。咱们啊,就等着看好戏吧。”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彩灵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瞬间涨红,像熟透的苹果。她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往假山那边冲,去把那几个嚼舌根的揪出来。思琪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别。”思琪说,声音很轻。
彩灵还想说什么,思琪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她只好跟上,两人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思琪的耳朵里,扎进心里。
走远了,彩灵才愤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这些人,就会在背后嚼舌根!有本事当着面说啊!你别往心里去,她们是嫉妒你。看你得了赏,升了职,心里不平衡。”
思琪点点头,没说话。
她确实没往心里去——做狗的时候,她就不在意其他狗的眼光。喜欢她的,她摇尾巴;不喜欢她的,她躲远些就是了。狗的世界很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她现在是人了。
人的世界,好像不是躲开就能解决的。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似火,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攘攘的,开得热闹。白梅如雪,素素净净的,疏疏落落的,点缀在枝头。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地里,这两片颜色格外醒目,像画师不小心泼上去的颜料。
彩灵挑了枝形态最好的红梅。那枝梅斜斜伸出,枝干遒劲,花朵繁密,像一把燃烧的火炬。她让思琪拿着,说:“回去插在你屋里。你那屋子太素净了,该添些生气。”
思琪的新屋子在西厢房最里间。
是李嬷嬷特意安排的。比从前和春桃夏荷同住的那间大些,有独立的窗,窗外能看到一株老槐树。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但思琪喜欢这棵树,觉得它像在守护这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一张硬板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被褥;一张旧桌子,桌面坑坑洼洼,但擦得很干净;一把椅子,坐着会吱呀响;一个箱笼,漆皮脱落了不少;还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能照见人影。
思琪把那枝红梅插进桌上的粗瓷瓶里。
那瓶子是春桃送的,说是她老家带来的,不值什么钱,但插花好看。瓶子粗糙,梅花娇艳,配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屋子里顿时有了生气,那沉闷的、灰扑扑的空气,好像被那一点红色冲淡了。
思琪站在窗前,看着那枝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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