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
腊月廿八,离除夕只剩两天。宫里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各宫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廊下贴了新对联,连空气里都飘着年糕和腊肉的香味。可今年的年味,却被凤仪宫那场风波冲得七零八落。
流言越传越凶。
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太监宫女们凑在一起咬耳朵。后来传到嫔妃耳朵里,再后来连朝臣都听说了。从“彩灵公主陷害丽妃”,到“公主骄纵跋扈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再到“公主与世子萧珩私相授受”……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离谱。
长春宫门庭冷落。
往日里那些常来走动的嫔妃宫女,如今都绕道而行。从长春宫门口经过时,脚步都快了几分,生怕沾上什么晦气。连送饭的太监都来去匆匆,放下食盒就走,不敢多留片刻,好像这宫里有瘟疫似的。
彩灵已经三日没出过暖阁了。
她整日抱着小白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坐着。小白倒是欢实,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可她也不理,只是机械地抚着它的背。那双眼睛没了往日的光彩,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思琪陪在她身边,心里焦急,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想说“公主别怕,有奴婢在”,可这话说了多少遍,彩灵只是点点头,然后又继续发呆。她想说“清者自清,谣言会散的”,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这宫里的谣言,什么时候自己散过?
她只能陪着。
默默地陪在身边,给彩灵端茶递水,给她披上滑落的斗篷,在她发呆的时候悄悄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第四日清晨,宫里传来消息:
小顺子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彩灵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茶叶粘在青砖上,冒着热气。
“他……死了?”她的声音发颤,嘴唇也在抖。
“是。”李嬷嬷脸色凝重,皱纹都深了几分,“说是昨夜的事,今早才发现。内务府的人说,他是畏罪自杀,拿头往墙上撞,撞了好几回,把自己撞死了。”
“畏罪自杀?”彩灵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畏什么罪?他根本就没罪!他不过是被人当枪使,被人利用了!”
思琪蹲下身收拾碎片,手指被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鲜红的,落在碎瓷片上,格外刺眼。她没在意,只是想着陆青昨晚传来的消息——
小顺子的家人昨日午后被人接走了,去向不明。他派人去追,追到城门口就不见了踪影,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先杀了小顺子,再把他家人弄走,死无对证。就算小顺子生前想说什么,也说不成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那声音又尖又高,刺破清晨的寂静:
“皇上驾到——”
暖阁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上亲自来长春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皇上日理万机,平日里各宫请安都难得见到他,更别说亲自登门了。
彩灵慌忙起身整理仪容,用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裳。思琪也赶紧把碎瓷片收拾干净,用帕子包起来塞进袖子里。刚收拾妥当,皇帝已经走了进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是那种家常穿的,料子软和,绣着暗纹的龙纹。脸色沉肃,阴得像要下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后跟着皇后、德妃,还有几位老臣——太子太傅、内阁学士,都是朝中重臣。
暖阁里顿时跪了一地。
“平身吧。”皇帝在正位上坐下,那椅子是紫檀木的,铺着明黄锦垫。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像刀子一样,最后落在彩灵身上,“彩灵,跪下。”
彩灵脸色一白,那白从脸颊蔓延到嘴唇,白得像纸。她缓缓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凤仪宫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父皇……”彩灵的声音有些发抖,抖得厉害,“儿臣没有指使小顺子下药,儿臣是冤枉的。儿臣从来没想过害人,儿臣连小顺子是谁都不知道。”
“冤枉?”德妃上前一步,站在皇帝身侧,声音尖锐得像刀子,“皇上,人证物证俱在。小顺子临死前写了血书,用血写的,说是受公主指使。如今他畏罪自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心里有鬼,他为什么要死?”
皇后皱眉,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德妃,事情还没查清,莫要妄下结论。小顺子死了,死无对证,谁知道那血书是真是假?”
“还需要怎么查?”德妃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得意,“小顺子死了,秋月也疯了,如今死无对证。可那荷包、那字条,还有从小顺子家里搜出的宫中之物,哪一样不是证据?这些证据指向谁,还不够清楚吗?”
彩灵抬起头,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德妃娘娘,儿臣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这样陷害儿臣?儿臣什么时候得罪过您?”
“陷害?”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本宫冤枉你不成?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
暖阁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德妃站在皇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彩灵。彩灵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皇后脸色铁青,却不好再说什么。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萧珩世子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那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来做什么?”
“传。”皇后抢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门帘掀开,萧珩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绣着暗纹的云纹。外罩玄色狐裘,那狐皮毛色纯黑,油亮亮的,衬得他面如冠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优雅。
“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