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7月1日

---

天钻坡村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周加洪家的新房子正在起地基，帮工的都是村里的男人。

挖土的挖土

抬石头的抬石头

个个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孙元林没在工地上

他在对面的养鸡棚里喂鸡，手里端着一盆苞谷面，一边撒一边咕咕咕地叫。

鸡围着他转，抢食吃，有一只胆大的跳到他肩膀上，他也不撵。

周善心在厨房里烧水，给帮工的人泡茶。

大铁壶咕嘟咕嘟地响，水汽弥漫了整个灶台。

“善心婶！

你家姑娘回来了！”

门外有人喊

周善心擦擦手，走出去。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从公路那头走过来

女的拎着两袋东西，男的手里也提着，肩上还背了个包。

是周加美和赢光保

“妈！”

周加美远远就喊，声音尖得很，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哎，来了来了。”

周善心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一袋是苹果

一袋是白糖

都是好东西，在村里算体面礼。

“回来就回来，买哪样东西嘛，乱花钱。”

“应该尼，好久没回来看你跟爸爸了。”

周加美挽着周善心的胳膊，亲亲热热的。

赢光保跟在后面，笑眯眯的，见人就递烟：

“大伯，抽烟。”

“叔，抽烟。”

他口袋里装着两包红塔山，这在村里算是好烟了。

帮工的男人接过烟，都笑着点头：

“光保，发财了嘛，抽红塔山了。”

“发哪样财，混口饭吃。”

赢光保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孙元林从养鸡棚里出来，手里还端着盆。

“爸。”

赢光保赶紧递烟过去

孙元林摆摆手：

“我不抽这个，我只砸草烟。”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草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回来了？”

“回来了，爸爸。”

赢光保把烟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变。

“家里坐嘛，外头晒。”

孙元林端着盆往屋里走，赢光保跟在后面。

周善心拉着周加美走在最后，小声说话：

“你们咋个突然回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嘛，回来看看。”

周加美笑着说，但眼神飘忽，四处打量。

她看见正在起地基的新房子，眼睛亮了一下：

“妈，加洪这个房子盖呢大嘛。”

“嗯，三层呢，加洪说要盖就盖好点。”

“花了不少钱吧？”

“哪样都贵，砖贵，水泥贵，工钱也贵。”

周善心叹了口气

周加美没接话，挽着她的手紧了紧。

---

进了屋，周善心去倒水。

赢光保坐在凳子上，四处看。

房子是周加洪家的新房子，才盖了一层，还没装门窗，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样子。

孙元林坐在对面，叼着草烟，不说话。

“爸爸，你身体给好尼？”

赢光保问

“好尼，吃得下睡得着。”

孙元林吐了口烟

“那就好，那就好，年纪大了，身体要紧。”

赢光保搓着手，笑。

周善心端着水过来，一人一碗。

“妈，你也坐。”

周加美把周善心按在凳子上，自己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妈，我跟光保商量了个事。”

“哪样事？”

周善心端着碗喝水

“我们想买张面包车，跑运输。”

周加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明嵩县到川东区这条路，拉人拉货，肯定赚钱。

现在跑尼人少，我们要是买了，就是头几家！”

周善心放下碗：

“好事嘛，要多少钱？”

“看中一张二手车，要一万出头点：”

周加美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攒了八千，还差三千……”

她声音低下去，看着妈妈的脸色：

“妈，你跟爸爸能不能先借我们周转一哈？

等赚了钱，马上还你们！”

周善心没说话

她转头看孙元林

孙元林低着头砸草烟，像没听见。

“妈，你帮帮我们嘛？”

周加美拉着周善心的手，摇了摇：

“你看光保，天天跑山路上打工，造孽得很。

要是买了车，他就不用那么苦了。”

赢光保赶紧接话：

“妈，你放心，我们打借条。

都是自家人，利息我们照给，比银行高！”

赢光保笑得真诚，眼里全是诚恳。

周善心还是没说话

她心里在盘算

三千块，不是小数目。

孙元林收废品，一天挣十几块，好的时候二十多块。

三千块，要攒大半年。

而且，周加洪的房子还在盖，也要花钱。

“妈……”

周加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看加洪盖房子，你跟爸爸帮了多少。

我们买个车，你们就不帮了？

我也是你女儿啊！”

这句话戳在周善心心上了

她看看周加美，又看看赢光保。

女婿笑眯眯的，女儿眼巴巴的。

她心软了：

“周老九。”

周善心喊了一声

孙元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无奈

有担忧

还有一点点……

认命

孙元林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

蓝布手绢，四四方方的，包了好几层。

孙元林坐在凳子上，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蓝布。

第二层，白布。

第三层，油纸。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叠得整整齐齐

孙元林数了三十张出来

一百的没有，全是十块五块的。

他数了两遍，推过去。

“三千块，你们数数。”

“爸爸，不用数，不用数。”

赢光保赶紧把钱收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你们放心，我们半年内肯定还！”

周加美也笑了，拉着周善心的手晃了晃：

“谢谢妈，谢谢爸爸。”

孙元林没说话，把手绢重新包好，揣进口袋里。

他叼起草烟，又点了一根。

---

赢光保从包里掏出纸和笔：

“爸爸，我给你写个借条。”

“写哪样借条嘛，一家人见外了。”

周加美说，推了赢光保一下：

“该写尼还是要写。”

赢光保坚持，趴在桌上写。

今借到周善心、孙元林人民币叁仟元整，用于购买车辆，半年内归还。

借款人：赢光保

日期：1996年7月1日

赢光保写完了，又让周加美在边上按了个手印。

“爸爸，给你。”

赢光保把借条递过去

孙元林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把借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