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工地上的一个老技术员,姓陈,五十来岁,平时不爱说话,一个人住在工棚角落里,跟谁都不来往。
“陈师,哪样事?”
周加文递了根烟过去
陈技术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在周加文旁边,压低声音:
“周哥,你是个有本事尼人,跟你说个事!”
“哪样事?”
“这个工程……”
陈技术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
“上面拨下来尼钱,被层层克扣,怕是要出问题!”
周加文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哪样意思?”
“我是说,这个工程款,从上面拨下来,到总包,到分包,一层一层吃,到我们这级,少了很多。
材料钱
工钱
都拖着
你自家……
留个心眼!”
周加文没说话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陈师,你咋个认得这些?”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尼太多了!”
陈技术员站起来:
“话我说到了,你自己注意!”
他走了,消失在工棚的黑暗里。
周加文蹲在原地,又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媳妇木玉清
想起了儿子小周全
想起了枕头底下那几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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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
打呼噜的
磨牙的
说梦话的
什么都有
周加文睡在最靠墙的位置,身下垫着纸板。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陈技术员的话
“被层层克扣,怕是要出问题!”
周加文识字不多,但账算得清楚。
工地上一百多号人,每人每天工钱十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材料钱
设备钱
伙食钱
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要是上面的钱真被克扣了,最后倒霉的是干活的人。
拿不到工钱,白干几个月。
他想起以前在南窑混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事。
包工头跑路,民工堵路讨薪,闹到最后,钱没拿到,人进去了。
“不行!”
周加文坐起来,掏出那包红塔山,拆开,点上一根。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
“周哥,还不睡给?”
“睡了,抽根烟就睡。”
他躺下来,把烟抽完,掐灭。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自己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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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加文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去找刘工头:
“刘工,我问你个事。”
“哪样事?”
“这个工程尼款,到底能不能按时发?”
刘工头愣了一下:
“周哥,你咋个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
刘工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周加,我跟你说实话,上面尼钱拖了一阵了。
项目经理说了,月底肯定到。
你不消担心!”
周加文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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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的时候,周加文没睡觉。
他蹲在工棚后面,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木玉清从废品堆里捡的,空白页,给他记账用。
他不识字,但记性好。
谁哪天借了他多少钱,哪天该发工资,哪些材料快用完了,他全记在脑子里。
本子上画的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圆圈,三角,方块,横线。
每个符号代表一笔账
周加文翻了一遍,合上本子,揣进口袋里。
“周哥,你记哪样账?”
旁边的小工好奇地问
“记了玩。”
周加文笑笑,站起来:
“走,干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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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是那么毒
灰尘还是那么大
搅拌机还是那么吵
周加文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湿毛巾,一趟一趟地搬砖。
二十块一趟
三千五百块一天
汗珠子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口袋里那个本子上画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圆圈三角方块横线,是一个男人对婆娘和娃娃的责任。
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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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加文回到棚清村的出租屋。
木玉清还没睡,在等他。
儿子已经睡了,手里攥着那个旧拨浪鼓。
“加文,回来了给?
给吃饭了?”
“吃了。”
周加文洗了把脸,坐在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看了看,递给木玉清。
“媳妇,你收了,哪天回老家,带给爸爸。”
木玉清接过烟:
“工头发尼?”
“嗯。”
周加文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媳妇。”
“嗯?”
“你说,要是哪天我拿不到工资,咋个整?”
木玉清愣了一下
“咋个会拿不到?”
“我就问问。”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
“拿不到,就再找活干嘛。”
周加文笑了:
“媳妇,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咋个整?
日子总要过嘛!”
木玉清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拨浪鼓上。
咚
小周全在梦里摇了一下
周加文听着那声响,闭上眼睛。
“小全命好。”
他突然说
“咋个说?”
“有你这个妈。”
木玉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周加文,赶紧睡了,明天要早起!”
周加文“嗯”了一声
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自己留个心眼!”
周加文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本子。
还在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搬三千五百块砖
不管钱能不能拿到,砖总要搬。
日子总要过
人物年龄:周全4个月,周加文20岁4个月,木玉清21岁4个月,孙元林40岁4个月,周善心40岁4个月,周加洪18岁4个月,小杨梅18岁4个月,周艾艾7个月零24天,周桐桐7个月,赢光保19岁4个月,周加美19岁4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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