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1月16日
蛳螺湾的冬天,冷得刺骨。
废品站的院门关着,铁皮焊的,锈迹斑斑。
院子里堆着几捆废纸板,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元林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水杯。
茶水是热的,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手在抖。
周善心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周老九,你喊加文他们来,有哪样事?”
“有事。”
孙元林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蛛丝。
“你克打电话,喊他们来!
今天就来!”
“加文忙得很……”
“再忙也要来!”
孙元林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善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去院子里的小卖部打电话。
电话是公用的,打一次五毛钱。
她拨了大儿子经营部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
“加文,你爸爸喊你来一趟!
今天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咋个了?”
“你爸爸说有事
你来了就认得了!”
“好,我马上来!”
周加文到蛳螺湾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骑摩托车来的,木玉清坐在后面,背着儿子。
风很大,小周全被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亮的,看见什么都想抓。
周善心开了院门,让他们进来。
“妈,爸爸咋个了?”
“你进克就认得了!”
周加文走进堂屋,看见孙元林坐在藤椅上,心里咯噔一下。
孙元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爸爸!”
周加文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孙元林抬起头,看见大儿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加文,来了?
坐嘛。”
木玉清背着儿子进来,站在周加文旁边。
小周全从棉被里探出头,看见孙元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去抓他的水杯。
“小全,不要抓爷爷尼杯子。”
木玉清把儿子的手按下来
孙元林看着孙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善心,挨门关上!”
周善心把堂屋的门关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铁皮的声音。
孙元林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是松木的,颜色发黑,边角磨得圆了,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
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一套银针,用布卷裹着,一根一根插在布套里,长短不一。
一些奇怪的石头和干枯的草药,用布包着,摊开来。
还有一个铜制的小香炉,只有拳头大,上面刻着花纹,颜色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
孙元林把木盒捧在手里,看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很久:
“加文,这些东西,是我一辈子尼积累,不值钱,但有点用。”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
“我可能……
没多少日子了。”
“爸!”
周加文的声音大起来,眼眶红了:
“你说哪样话!
你好好尼,咋个会说这种话!”
“好好尼?”
孙元林苦笑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咳完了,他喘着气,摆了摆手:
“我自己尼身子,我自己清楚。
加文,你不要骗自己了!”
木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抱着儿子,不敢出声。
小周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伸手抓水杯:
“听我讲。”
孙元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加文,这些东西,我本来想传给小全尼。
但他还小,你又不想学。
你先收了,等小全长大了,看他有没有缘分。
要是他没得这个命,你就挨这些东西,连同我这个药王神像,一起埋了,不要留了惹祸!”
孙元林从木盒底层拿出一张存折,递给周加文:
“这钱,你们拿了,应急用。
不要让你妈认得,她手松,经不住老三挨老美磨。”
周加文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两千块。
他的手在发抖:
“爸,我们有!
这钱你留了看病好不好!
你尼病,我们克大医院看!”
“大医院?”
孙元林摇摇头:
“我尼病,我自己清楚,神仙也难救!
加文,你不要费钱了!”
“爸爸……”
“这钱,你必须拿了。”
孙元林的声音硬起来:
“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爹!”
周加文攥着存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
鼻子酸了
嘴唇抿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加文,爹最后嘱咐你几句。”
孙元林看着周加文,眼睛很亮,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第一,做人要正,赚钱要干净,歪门邪道走不远。
你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身边尼人!”
周加文心里一紧
他看着孙元林,孙元林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想什么,孙元林都知道。
那个微型相机
那些假账本
那些被拦截的货车
赢光保
李桂香……
孙元林好像什么都知道
“爸,你……”
“不要问
记住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