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1月28日

天钻坡村的冬天，冷得人不想出门。

周加洪家的新房盖了一半，停在那儿，像个没穿衣裳的人站在风里。

脚手架的竹竿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砖垛上盖着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哗啦啦地响。

李桂香坐在灶房里，灶里的火灭了，锅是冷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了很久，没动。

李小燕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周桐桐在里屋睡觉，没醒。

李桂香今天去龙乌镇上买东西了

其实不是买东西，是去听消息。

她在邹文勇媳妇的小卖部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邹文勇和家人在说话。

说小爸出事了

邹文勇的小爸就是孙元林

听到孙元林吐血，送到医院去了。

李桂香站在小卖部里，腿软了，扶着柜台才没倒下去。

邹文勇媳妇问她咋个了，她说没事，蹲久了，腿麻。

她买了包盐，走回来。

一路走一路发抖，走到村口，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了，擦了擦嘴，走回家。

……………………………………

灶房里冷得很，李桂香坐了很久。

她想起赢光保内天在旅馆里说的话

想起内个微型相机，小小的，银灰色的，像纽扣。

想起她把相机塞进周加文外套里的那一刻，手抖得像筛糠，后背全是冷汗。

现在出事了！

孙元林吐血了

在医院里

不知道能不能活？

“是我

是我害尼！”

李桂香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

李小燕在门口听见了，跑进来：

“妈，你说哪样？”

“没，没哪样。”

“燕燕，你出克玩，妈休息一哈。”

“好。”

李小燕跑出去了

李桂香坐在灶房里，她想起赢光保说的话：

“你要是敢说出克！

第一个死尼就是你！

第二个是你姑娘！”

李桂香想起周加洪

想起木玉清给她带城里的衣裳，虽然是旧的，但干净。

想起周加文每次回来都给李小燕带吃的，糖、饼干、水果。

想起周善心在灶房里教她做饭，说桂香你手艺好，加洪娶了你是福气！

………………………………

电话响了

小卖部的电话，天钻坡村只有一家。

小卖部老板大声喊:

“周加洪家李桂香给在！

有你尼电话！”

李桂香站起来，腿软，扶着墙走出去。

走到小卖部，拿起电话：

“喂。”

“桂香,是我！”

赢光保的声音

阴冷的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大哥内边给有动静？

他爹给死了？”

李桂香的手在发抖,话筒差点掉下来：

“认……

认不得……

赢光保,求求你,收手吧？

太吓人了,那是他爸爸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现在认得怕了？”

赢光保的声音更冷了：

“晚了！

我告诉你,这事你也有份！

要是敢说出克！

第一个死尼就是你！

第二个死尼是你姑娘！”

李桂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光保,我求你了……”

“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李桂香心上。

李桂香站在柜台前,小卖部老板问她咋个了？

李桂香说没事,走回家。

走到院子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无声地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李桂香不敢哭出声

怕人听见

怕周加洪听见

怕李小燕听见

李桂香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

天黑了

周加洪回来了

他喝了酒,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

他从龙乌镇上回来的,跟几个朋友喝的,说是好久没见了,聚聚。

周加洪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

他推开院门,看见李桂香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桂香，你坐在这跌整哪样？”

李桂香没动

李桂香抬起头,看着周加洪，她的男人。

周加洪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的眉头皱着,嘴角耷拉着。

他最近总是这样,不高兴,不高兴就喝酒,喝了酒就更不高兴。

李桂香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她站起来,抓住周加洪的胳膊：

“加洪,我们……

我们离开这跌给好？

克外地打工,带上桐桐挨燕燕,重新开始……”

周加洪甩开李桂香的手,力气很大,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给是疯了！

房子还没盖好尼，克哪跌？

再说,我克外地能整哪样？我就会种地！”

“加洪，我们阔以一起……”

“一起哪样？

你一个女人家,懂哪样！”

周加洪的声音大起来：

“房子才盖了一半,钱不够,你又不是认不得！

我哥在城里面发财,爸爸妈妈偏心,不帮我,我能咋个办？

喝点酒还不行给？”

周加洪摇摇晃晃地走进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李桂香站在院子里,手还保持着抓他的姿势,但什么都没抓住。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李桂香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希望破灭了！

像灯灭了一样，一下子就黑了！

李桂香慢慢走进屋,丈夫已经躺在床上,打呼噜了。

周桐桐在里屋睡着,李小燕蜷在床角,也睡了。

李桂香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丈夫的脸红红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都不安心。

周桐桐的小脸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李小燕蜷成一团,手攥着被子,攥得紧紧的。

李桂香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燕燕,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是个坏女人……”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李桂香走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

纸是皱巴巴的,笔是圆珠笔,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她坐在桌边,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写她对不起周加洪？

写她对不起周善心？

写她对不起木玉清？

写她对不起小周全？

写她对不起所有人？

李桂香拿着笔,手在抖,写不下去！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纸上一团黑,什么都看不清。

李桂香把纸揉成一团,扔在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