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2月16日,星期一
明嵩县·晨
天刚蒙蒙亮
明嵩县大山上赢光保家
三辆警车停在路中间,红蓝警灯在雾气里无声旋转,把四周的枯草和碎石染成诡异的颜色。
赢光保那辆面包车被拦在警车中间,车门大开着。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车旁,脸色严肃得像山岩。
赢光保被反铐着双手,脸贴在冰冷的引擎盖上。
他嘴唇哆嗦,想挤出点笑,却比哭还难看:
“警察同志……
我真尼认不得……
这、这车是帮朋友拉尼……”
“朋友?”
箱子落地发出闷响,惊起路边灌木丛里几只麻雀。
警察用刀划开胶带,纸箱里露出七八台沾着油污的二手摩托车发动机。
型号杂乱,有的还带着外文标签:
“赢光保,这些发动机,给有正规进口手续?”
“我……”
赢光保说不出话,腿开始发软。
另一个警察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一看,是几沓现金,用皮筋捆得结实,估摸有两三万:
“这些钱,是给哪个尼?”
“是、是运费……”
“运费要藏在座位底下?”
警察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赢光保额头冒冷汗,想起几天前洪哥托人捎来的那句话。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洪哥是在吓唬他。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提醒
是警告
“带走。”
年长的警察一挥手
两个年轻警察架起赢光保,塞进警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警车掉头往县城方向开去,扬起一路尘土。
赢光保透过车窗,看见远处明嵩县的大山。
灰蒙蒙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李桂香
想起李桂香害怕的眼神,发抖的声音:
“光保,我求你了……”
赢光保闭上眼
完了
全完了
蛳螺湾·孙元林家上午
“爸爸!
妈!”
巷子外面
车还没停稳,周加美就跳下来,冲着屋里喊。
周善心正在院子里整理废品,听见声音抬起头:
“加美,你咋个来了?
慌慌张张尼整哪样?”
“妈,出事了!”
周加美喘着气,车都忘了锁。
“光保……
光保被公安局抓了!”
“哪样?!”
周善心手里的塑料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屋里,孙元林正靠在床上休息。
这几天他身体好些了,能下床走动了,但老伴还是不让他干重活。
听见外面的动静,孙元林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出来。
“加美,你说哪样?”
“爸……”
周加美把消息又说了一遍
“说是走私发动机,还藏了好多钱,人赃并获!”
孙元林脸色一变,这天终于来了,他手扶住门框。
周善心已经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个挨千刀尼……
女婿咋个会做这种事?
加美咋个整啊……”
孙元林没说话,胸口开始发闷。
他想起这些天的事
洪哥的人来捣乱
自己住院
大儿子在明昆的布局
还有赢光保以前那些阴恻恻的电话
这一切,早就埋好了线。
就等今天
“周老九……”
周善心过来扶老伴,眼泪汪汪:
“周老九,给要挨加文打个电话?
问问咋个回事……”
孙元林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
“周老九!
咋个了?”
周善心慌了,拍着老伴的背。
孙元林越咳越难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忽然他身体一僵,张口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血溅在水泥地上,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周老九!”
周善心尖叫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
孙元林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往后倒去。
周加美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爸爸。
“爸爸!
你!”
“快!
送医院!”
周加美吼着,和妈妈一起把爸爸扶上车。
周善心哭了,握着老伴冰凉的手:
“周老九……
你不要吓我……
不要吓我……”
车子发动,冲出巷子,碾过坑洼的水泥路,朝着明昆市第一人民医院方向疾驰。
晨雾还没散尽
路边的早点摊都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到处飘。
可周善心什么都闻不到
她只看见老伴苍白的脸
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明昆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午
孙元林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时间。
他刚刚醒,脸色不太好,嘴唇干裂发白。
医生刚来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原本就有的胃病和支气管炎,引发了咯血。
好在出血量不大,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病人年纪不算大,但身体亏尼厉害!”
医生对赶来的周加文说:
“回克以后要好好尼调养,多给他吃点有营养尼,不要累着!
不能生气!”
周加文点头,送医生出去。
回到病房时,周善心正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手里拿着湿毛巾,轻轻给老伴擦脸。
“爸。”
周加文立即扑到床边,看着爸爸苍白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
“爸,你咋个样?
给疼尼?”
“没得事。”
孙元林看着大儿子,眼神平静:
“我刚听见医生说了,急火攻心,吐哈血就好了!”
周加文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紧皱着。
他在床边坐着,握住爸爸的另一只手。
那手很瘦,青筋凸起,手心全是老茧:
“爸,对不起……
是我……”
“不要说内些。”
孙元林打断大儿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赢光保他是自作自受
他做尼那些事,迟早要遭!”
“你做尼很好。”
周加文愣住了
他以为爸爸会怪他,会说他惹是生非,连累家人。
没想到……
“爸……”
“加文,你听我说。”
孙元林看着大儿子,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是心疼
是骄傲
还是担忧?
“你是我尼儿子,我认得你是哪样人。
你心正,脚稳,不做亏心事!”
“赢光保走邪路,是他自己选尼!
今天不被你整,明天也会被别人整!”
“我只是……”
孙元林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只是担心加美
她是你亲妹妹,嫁了这种人,以后日子咋个过……”
周加文沉默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过了好一会儿,周加文开口:
“爸爸,你放心。
加美是我妹,我不会不管她。”
“但赢光保尼事,我管不了。
他犯尼是国法,哪个也救不了他!”
孙元林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认得
你做尼对!”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暖洋洋的
可周加文心里,却一阵发冷。
蛳螺湾·三天后
孙元林出院了
周加文开车把爸爸和妈妈接回蛳螺湾的租住处。
还买了一大堆补品:
奶粉
麦乳精
冰糖
红枣
还有两只老母鸡,说要炖汤给爸爸补身体。
周善心现在,不敢让老伴干活,连水都不让他挑:
“周老九,你给我好好尼坐了!
哪点都不准克!”
孙元林无奈,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那个旧水杯放在手边,里面泡着周加文从茶叶市场买来的茶。
茶汤红亮,香气扑鼻。
周善心在屋里忙活,炖鸡的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周加美也来了,带了些明嵩县自家种的青菜。
“爸爸,你好好尼养了。
废品那些么,我帮你收几天。”
孙元林摆摆手:
“加美,你忙你尼,不要管我。
我好多了。”
“你好哪样好!”
周善心从屋里出来,眼睛还肿着:
“医生说了,要静养!
从今天起,你不准出克收废品!”
孙元林苦笑,没再争。
他知道,这次是真把老伴吓坏了。
下午,周加文要回棚清村。
临走前,他又给爸爸塞了些钱:
“爸,你拿了,该吃吃该用用,不要省!”
孙元林这次没推辞,接过来,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加文,你在明昆,还要小心。
洪哥虽然倒了,但保不准还有别人!”
“认得了。”
周加文点头:
“爸,你好好尼养身体。
等过段时间,我带媳妇挨小全来看你。”
“好。”
孙元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回克嘛,慢点。”
周加文开车走了
消失在巷口,扬起一阵尘土。
孙元林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
周善心走过来,给老伴披了件外套:
“周老九,回克了,外面冷!”
“冷哪样冷。”
孙元林转身,和老伴一起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湛蓝,冬阳和煦。
是个好天气:
“善心。”
“嗯?”
“等我身体好了,我们还是克收废品!”
周善心眼圈一红,点点头:
“好,收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