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儿。”
“嗯?”
“为夫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我胆小吗?”
“…不胆小。”
对上江凡威胁之意满满的眼神,洛仙立刻改变了口风,语气中虽透着不情愿,但也没有胆量顶风作案。
夫君……轻易不可招惹。
不然,痛苦的只会是她,哪怕这份痛苦夹杂着快乐,但关键是……她受不住啊。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进入妖族前的最后一道关卡,负责守卫任务的几名妖修压根连看两人一眼都没看,依旧自顾自地交谈着,时不时爆发出桀桀桀的笑......
云海翻涌,剑气如龙,整座剑宗山门在战时号令下轰然苏醒。
十万弟子列阵于九重云台之上,玄甲映日,剑锋吞光,肃杀之气凝成实质,竟在半空凝出霜雪般的寒雾,簌簌飘落。
南宫冷月立于先锋军阵最前,一袭银纹墨袍猎猎作响,腰间长剑未出鞘,却已压得周遭灵压低伏三寸。她身后仅三人——张华依抱一卷泛着青金光泽的《九曜破阵图》,指尖微光流转,阵纹如活物般游走于纸面;洛仙静立如松,素白广袖垂落,腕间玉镯隐有星辉浮动,那是她新近炼化的“太虚引星阵盘”,可借天穹星辰之力瞬布千重杀阵;江凡则懒散地斜倚在一块浮空剑石上,双手枕在脑后,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石缘,仿佛此非赴死之征,而是踏青出游。
可没人敢笑。
方才那一瞬合虚境巅峰的气息尚未散尽,余威犹在殿柱上留下蛛网状裂痕——那是被纯粹威压震裂的万年玄铁柱!更遑论他身旁那位蜕凡境中期的圣女,气息沉敛如渊,却每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动塌陷三寸,似不敢承其重。
“出发!”
南宫冷月声落,手中长剑终于出鞘。
“铮——!”
一剑挥出,并无惊天动地之威,只一道极细、极亮、极冷的银线划破长空,直贯东方天际。那银线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赫然显露出一条横跨三州、绵延万里的虚空裂隙——葬妖关前最后一道界域屏障,已被剑宗以秘传“断界引路术”强行撕开!
“走!”
话音未落,南宫冷月率先跃入裂隙。张华依掐诀紧随,袖中飞出十二枚青铜罗盘,凌空旋转,嗡鸣如钟,瞬间织成一道流动阵壁,将整支先锋小队裹入其中;洛仙足尖轻点,身形如月坠凡尘,却不落地,反在离地三尺处悬停片刻,素手一扬,三十六颗星砂自袖中迸射而出,在虚空中勾连成北斗七星之形,星光垂落,为众人披上一层薄如蝉翼、坚逾神铁的护体星纱。
江凡最后跃入,临行前回头朝大殿方向眨了眨眼,还冲慕容剑比了个大拇指。
大殿内,慕容剑抚须而笑,却在下一瞬猛然抬手——
“轰!”
一道紫金色雷符自他掌心炸开,化作百丈巨蟒,直扑裂隙入口!
“南宫!接符!”
南宫冷月头也不回,反手一抓,那雷符便如温顺游鱼般缠上她手腕,化作一道雷霆臂环,符纹游走,隐隐传出龙吟。
“这是……镇宗雷符‘苍溟劫’?!”玄虚子失声惊呼,“此符需以宗主级精血为引,百年方能炼成一枚,大长老竟……”
“此战若败,剑宗不存。”慕容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一符换一线生机,值。”
裂隙闭合前最后一瞬,江凡忽然侧身,目光穿透空间乱流,精准投向远处一座孤峰之巅。
那里,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
素衣如雪,青丝未束,任山风狂卷。她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古册,书页无风自动,泛着幽微墨光。
江凡瞳孔骤缩。
那书封之上,赫然印着四个烫金小篆——《山河录》。
与他昨日深夜在藏经阁暗格中偷藏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昨夜,他分明亲手焚毁了那本书。
灰烬,他还吹了一口,看着它飘进炉火深处。
可眼前这本……绝非幻影。
书页翻动,沙沙轻响,竟隔着万重虚空,清晰入耳。
江凡喉结滚动,想开口,却觉舌尖发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洛仙察觉异样,偏首看他:“怎么?”
江凡摇头,勉强一笑:“没事……就是想起,我好像……忘了带伞。”
洛仙一怔,随即莞尔:“葬妖关终年血雨,伞遮不住。”
“那就淋着呗。”他耸耸肩,笑意未达眼底。
可就在他转回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那孤峰之上,女子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右下角。
那里,一行朱砂小字悄然浮现:
【第柒章·雨落葬妖关】
江凡呼吸一滞。
他记得清楚——他烧掉的那本《山河录》,第七章标题,正是这一句。
而此刻,那行字迹,正随着他心跳,缓缓跳动。
咚。
咚。
咚。
……
三日后,葬妖关外三百里。
大地早已不是土色,而是黑红相间的焦壤。血浸透了每一寸岩层,又在高温下蒸腾成赤雾,弥漫于天地之间,吸入一口,肺腑灼痛如刀割。
空气中飘着腐肉与焦骨混杂的腥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墨汁腐败后的酸涩气味——那是妖族“蚀魂血蛊”溃散后残留的毒瘴。
先锋小队就踩在这片地狱之上。
张华依蹲在一处塌陷的阵基旁,指尖沾着黑血,正快速绘制复原图。她额角沁汗,声音却稳:“这处‘玄武镇岳阵’被人从内部破开,手法很熟,不是妖族干的。”
南宫冷月蹲下,指尖轻触地面裂缝,眉心紧锁:“是人族叛修。”
洛仙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半截断裂的青铜阵枢,上面刻着模糊的剑宗徽记残痕。她指尖拂过徽记,一抹淡金灵光闪过,随即抬眸:“不止一处。东线十七处防御阵眼,皆被同一批人从内凿穿。”
江凡蹲在旁边,随手捡起一颗弹丸大小的黑色碎石,放在鼻下嗅了嗅,忽而眯眼:“这味儿……像墨。”
“墨?”张华依抬头,“妖族用墨?他们写字都靠爪子刮岩壁。”
“不是妖族的墨。”江凡把碎石碾碎,黑灰簌簌落下,“是写书的墨。”
洛仙神色微变,倏然转身,望向关城方向。
此时,远方天际突现异象——
原本阴沉如铁的铅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月光垂落,正正照在葬妖关残破的城楼之上。
那月光并非清冷,反而泛着诡异的灰白,照在断墙上,竟映不出任何影子。
更骇人的是——月光所及之处,所有未干的血渍,竟缓缓蠕动起来,如活物般聚拢、拉伸、扭曲……最终,在墙面上,浮现出一行行不断变幻的墨字:
【守关者,三日内尽数溃散】
【剑宗先锋,必折于血雾林】
【圣女洛仙,当为祭品,启‘万妖噬心阵’】
字迹未落,城墙阴影里,忽有十余道黑影无声拔地而起,手持断刃,双目空洞,皮肤灰败如纸——竟是早已战死的守军将士,被妖术炼成尸傀,此刻被墨字操控,齐齐转身,面朝先锋小队,喉咙里挤出嘶哑字句:
“……快逃……别进来……”
“……书……在书里……”
“……她……在书里……等你……”
最后一句出口,所有尸傀脖颈同时爆开一团黑雾,身形轰然崩解,化作漫天墨灰,随风卷向先锋小队。
张华依脸色煞白,急掐法诀:“不好!这是‘墨蚀魂’,沾身即蚀神魂!”
洛仙袖中星砂疾旋,星光暴涨,欲撑开护罩——
却见江凡一步踏出,挡在最前。
他未出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团墨灰。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凭空生成。
那墨灰竟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他掌心——
没有爆炸,没有抵抗,没有丝毫异响。
仿佛那团足以腐蚀元婴修士神识的妖墨,不过是落入深潭的一粒微尘。
江凡低头看着掌心,那里并无墨迹,只有一枚芝麻大小的黑色印记,正缓缓旋转,如同一只闭合的眼。
他轻轻一握拳,印记消失。
再摊开手时,掌心干干净净,唯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横贯整个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