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屏住呼吸:“所以那晚你钓鱼,钓上的不是鸭子……是王氏的慈悲?”
我沉默良久,掏出随身带的紫铜铃铛,轻轻一摇。
叮——
清越铃音荡开,井中金鸭子齐齐抬头,三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向我。其中一只振翅飞起,落在井沿上,歪着脑袋打量我,然后张开小嘴,“噗”地吐出一颗黄澄澄的金豆子,滚到我脚边。
豆子表面,竟浮着一行细如发丝的篆字:
【勿焚吾书,匣在槐根】
我弯腰拾起金豆,入手温润,毫无金属凉意。翻过背面,另有一行小字:
【忠义负我,我负何人?】
方怡凑过来看,声音发紧:“这是……王氏留的话?”
“不是她写的。”我摇头,“是柳真真用百年蛇涎,在豆子成型时刻下的。她不敢明写,怕被阵法感应,只能借鸭子吐豆,藏话于金。”
柳真真垂首:“夫人临终前,曾将一本医札缝进自己衣襟夹层。张忠义搜尸时漏了。那医札里记着南山百草性味,更写着一句——‘蛇毒虽烈,若配三七、白及,可生肌续骨’。她早知自己救的是一条蛇,也早知那蛇会记她一辈子。”
我攥紧金豆,指节发白。
原来最狠的报复,不是血债血偿。
是让仇人一辈子活在你仁慈的阴影里。
回到种仙观时已近子时。观门虚掩,门楣上新挂的桃木符还在微微晃动——许老头刚来过。我推门进去,供桌上多了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泥水,水面浮着三片枯槐叶,叶脉里渗出点点暗红,像未干的血珠。
碗底压着一张黄纸,上面是许老头龙飞凤舞的字:
【地龙汤备妥。辰时来取。另:井底有东西在等你。不是鬼,是‘活埋’的‘活’字。——许】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白日里张向刚说过的话——“咱张家营,祖上是给人修陵墓的”。
修陵墓的……
不就是最懂怎么把活人,变成死物的行家么?
方怡捧着碗在灯下端详:“这水……好像在动?”
果然,泥水表面正极其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微小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显出半幅图案——是支毛笔,笔尖朝下,悬在虚空里,似要落下,又似被人攥着迟迟不肯落墨。
我心头一跳。
这支笔,和我昨夜在张忠义书房暗格里发现的那支,一模一样。
当时我以为是寻常文房用具,随手丢进了杂物箱。
现在想来,那笔杆内侧,似乎也刻着两行小字。
我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方怡问。
“拿笔。”
“现在?”
“现在。”我头也不回,“有些字,写了百年,该干了。”
种仙观后院,金耀祖正坐在石阶上磨刀。刀刃刮过青石,发出刺耳的“嚓嚓”声,火星子一迸一迸,像垂死萤火。
他抬头瞥我一眼:“急什么?”
“笔里藏着钥匙。”我边走边说,“张忠义杀人后,没烧医札,也没毁笔——他怕。怕烧了笔,王氏魂魄找不到归处;怕毁了笔,自己写下的罪证从此没了凭据。所以他把笔藏起来,又在笔里留下线索,好让将来某个懂行的人,替他‘补完’那场没写完的供词。”
金耀祖停下磨刀动作:“你怎知他想让人补供词?”
“因为那支笔的笔帽内侧,”我脚步未停,“刻着‘癸卯年七月廿三,罪笔’八个字。癸卯年七月廿三,正是王氏遇害那天。”
身后,方怡轻轻吸了口气。
我推开杂物箱,拨开旧报纸和断香灰,在箱底摸到一支乌木笔。笔身冰凉,握在手里却莫名发烫。拧开笔帽,内壁果然刻着那行字。我抽出笔芯——不是寻常墨条,是一截焦黑木棍,断口处泛着诡异青灰。
金耀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盯着那截木棍:“槐木芯?”
“槐者,木中之鬼。”我将木棍凑近油灯,“可鬼怕火,这木芯……却不怕。”
灯焰猛地蹿高,舔上木芯顶端。没有燃烧,没有冒烟,只有一缕极淡的青气袅袅升腾,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几个半透明字迹:
【井底石匣,槐根三尺,开匣须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青气溃散,木芯依旧完好无损。
方怡凑近看:“须用什么?”
我盯着那截木芯,忽然将它用力按向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旧疤。
嗤——
皮肉灼烧声响起,青烟缭绕中,疤痕处竟浮现出三个凸起的血点,排成三角,正与木芯断口形状严丝合缝。
金耀祖瞳孔骤缩:“血脉锁?”
我缓缓点头,扯开衣领——锁骨下方,一道细如游丝的墨线蜿蜒向下,隐入衣内。那是三年前初学符箓时,许老头亲手画的“镇脉引”,今日竟与木芯共鸣,隐隐发烫。
原来不是我在找线索。
是线索,一直在等我长到能接住它的年纪。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第一声鸡鸣遥遥传来,撕开浓墨似的夜。
种仙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
叮——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更冷,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劈开了百年谎言的硬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