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务员公寓离车站不远,一栋五层的老式筒子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走进楼道,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霉味和尿骚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祁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一楼二楼住的是货运段的,咱们客运段住三四楼。”刘红卫一边上楼一边说,“条件就这样,将就点。”
来到204房间,门没锁,推门进去。
房间大约十二平米,靠墙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中间一张旧木桌,四个铁皮柜子。窗户关着,但玻璃裂了条缝,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最让祁愿窒息的是空气里的味道——汗臭味、脚臭味、烟味,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馊了的酸味,混合在一起,简直能杀人。
“哟,你们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祁愿转头,看到另外两个舍友拎着行李走进来,都是二三十岁长相周正的男人,一个满脸乐呵呵的样子,另一个推了推眼镜,朝祁愿点点头。
“这就是咱们屋了。”刘红卫指了指靠窗的下铺,“我睡这张,小张你睡我对面上铺。建国睡我上铺,卫东睡小张下铺。”
祁愿看着那张铁架床,上铺离天花板不到一米,得爬梯子上去。床板上铺着草席,一床军绿色被子叠成豆腐块。
“被褥都是公家的,每周换洗一次。”刘红卫说,“个人物品放柜子里,钥匙自己保管。”
祁愿把工具袋和挎包放在桌上,斟酌着开口:“我能不能申请换个房间?或者……住外面?”
刘红卫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味道有点……”祁愿指了指鼻子。
李建国笑了:“小张,你刚跑车,不习惯正常。咱们跑车的,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是常事,味道难免大了点。慢慢就闻不到了。”
祁愿看着李建国那张理所当然的笑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太“讲究”了。
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连温饱都成问题,能有张床睡、有被子盖已经是福气。
她之前在军区医院和疗养院待久了,条件相对优越,倒是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生活状态。
“你说得对。”祁愿很快调整心态,笑了笑,“慢慢适应。”
“这就对了!”李建国把行李往自己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咱们跑车的,四海为家,讲究不了那么多。对了小张,听说你医术特厉害?以后哥几个有个头疼脑热,就靠你了啊!”
“只要我会的,一定尽力。”祁愿一边说,一边打开分配给她的铁皮柜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把挂锁。
她把挎包和工具袋放进去,看到同宿舍的几人都换了一身便装,于是也跟着换了一身。
就在四人准备出门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隔壁几间宿舍的门陆续被推开,有人提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麻袋匆匆进门,也有人拎着明显空了的包裹快步离开。
所有人动作都很迅速,彼此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眼神一触即分,表情平静得像是日常搬运行李。
祁愿站在204门口,目光扫过走廊里的这一幕幕,心里立刻明白了——这是“带货”的。
铁路职工利用工作便利,在沿线各站低价收购土特产,带到北京高价卖出,再从北京买些紧俏商品带回南京。
在这个物资匮乏、计划经济的年代,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也是许多铁路职工贴补家用的重要来源。
刘红卫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看到了?”
祁愿点点头。
“大家都不问,也都当看不见。”刘红卫声音更低,“这是规矩。只要不耽误工作,不带违禁品,量不大,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建国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小张,回头你要是想带点啥,跟哥说,哥教你。”
祁愿笑了笑:“谢谢李哥,我先熟悉熟悉。”
她没有立刻表态,既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兴趣,也没有刻意撇清。这种分寸感让刘红卫暗自点了点头——这个新人,挺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