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徵州颔首,目光始终没离开闻舒:“让她画押。”
“是。”
门关上。
寂静重新落下来,像一层厚茧裹住两人。
闻舒忽然问:“苏稚瑶呢?”
“她不知道全部。”盛徵州道,“她只知道母亲帮苏毅召处理‘脏钱’,却不知那笔钱,来自你生父被变卖的祖宅地契。她更不知道,当年她父亲逼你母亲签的离婚协议书,附带一条隐藏条款——‘若闻舒成年后寻亲成功,则苏氏名下所有古董铺股权,自动转归闻舒名下’。”
闻舒呼吸一滞。
盛徵州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封皮烫金,印着“苏氏古董连锁集团·股权转让协议”。
日期是三天前。
签署栏,苏毅召的名字下方,还压着鲜红指印。
“他签字那天,胃癌晚期,已不能进食。”盛徵州声音很淡,“他想用这条命,换你别碰他儿子。”
闻舒盯着那枚指印,久久没说话。
窗外雨势渐大,噼啪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何菀因指着疗养院门口那棵百年银杏说:“你外公总说,树活百年,根扎得深,才不怕风雨。可有时候啊,最深的根,是埋在别人坟上的。”
原来外公早就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在真相的废墟上,独自走了十七年。
盛徵州忽然起身,解下领带,又松开两颗衬衫扣子。他走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僵硬的肩胛骨,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度。
“闻舒。”他唤她名字,像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恨我,可以。但别恨你自己。”
她肩膀剧烈一震,喉头滚动,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早就能揭穿这一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亲手走到这里。”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需要亲眼看见苏稚瑶跪在你面前求饶,需要亲耳听见白玫承认她往你母亲静脉里推药——不是为了让我替你报仇,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那个被命运碾碎的人。”
“你是那个,踩着灰烬站起来的人。”
闻舒闭上眼。
眼泪终于落下,一滴,两滴,砸在协议书上,洇开两团深色水痕。
她没擦。
任它流。
盛徵州没动,只是掌心在她肩上缓缓摩挲,像抚平一道看不见的旧伤。
许久,她睁开眼,睫毛湿重,目光却亮得惊人:“盛徵州。”
“嗯。”
“协议上写的,是‘苏氏古董连锁集团’。”她指尖点着文件,“可盛氏控股的,是‘盛徽古董拍卖行’。这两家,法人不同,股东不同,税务申报独立——你早把古董铺从苏家剥离干净了,对吗?”
盛徵州唇角微扬:“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你现在给我这份协议,是想让我接盘?”她嗓音仍哑,却已没了颤抖,“还是……想让我签另一份?”
盛徵州直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笔尖朝她:“你选。”
闻舒盯着那支笔,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松开桎梏后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她接过笔,没签协议。
而是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盛徵州,你欠我一场婚礼。】
然后“啪”一声,将笔掷回他掌心。
墨水溅上他腕骨,像一滴未干的血。
盛徵州垂眸看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好。”他嗓音低沉,“我补你。”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这次是郁熙,声音带着哭腔:“闻老师!奶奶说……外公醒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告诉囡囡,铜铃响了,爸爸回家了’。”
闻舒猛然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长鸣。
她转身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忽又停住。
没回头,只声音清晰:“盛徵州。”
“我在。”
“明天早上九点。”她攥紧那枚铜铃,指节发白,“我要你,陪我去趟南浔。”
盛徵州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雨势渐歇。
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腕上墨迹,动作缓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通知法务部。”他声音平静,“启动‘去父留子’协议终止程序。即日起,盛氏集团所有法律文书中的‘盛太太’称谓,统一更改为——闻舒女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才传来恭敬回应:“是,盛总。”
盛徵州挂断。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风裹着湿润草木气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
楼下,闻舒正快步穿过警戒线,走向那辆停在雨幕里的黑色轿车。她没撑伞,雨水打湿她发梢,却走得极稳,背影挺直如初春新竹。
盛徵州望着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踏入盛氏总部,在电梯里撞见他,慌乱中掉落的笔记本。
他弯腰拾起,随手翻了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账目分析,字迹清峻,末尾一行小字:
【若真相是刀,我愿握柄,而非刃。】
他当时笑了笑,把本子还给她,说:“字不错。”
她低头道谢,耳尖微红。
那时他不知道,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一把刀,劈开十七年的雾。
而现在,雾散了。
风起。
铜铃无声,却已在她掌心,铮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