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瑶的声音让郁顷程神色一变。
他转头看去。
闻舒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没有生气、委屈、怨恨。
只有平静。
似乎是不出她所料的平静。
就是这种平静,像是一把无形的刀,让郁顷程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他并非是要放弃闻舒,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毕竟苏稚瑶与许之然之前有摩擦和误会。
苏稚瑶保不齐真会对许之然打击报复,而闻舒有这么多在这里稳着,苏稚瑶不会轻易动闻舒这个对她最有利的护身盾。
“我不是那......
盛徵州没说话。
他只是垂眸,目光掠过苏稚瑶惨白扭曲的脸,再缓缓抬眼,落在闻舒身上。
那一眼很淡,像雪落无声,却让闻舒脊背一僵——不是惧怕,是某种被剖开、被钉在时间断层上反复审视的钝痛。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指甲深陷进皮质里,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绷得极直,仿佛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疤。
张警官见状,语气稍缓:“闻小姐,请随我来。案子牵涉你母亲当年车祸现场的关键物证复检,以及一份二十年前被刻意篡改的尸检报告副本。我们调取了当年负责该案件的法医档案,发现其中一人已于去年病逝,但其助理保留了一份加密备份,今早刚解密成功。”
闻舒喉头一动,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她没看盛徵州,也没再看苏稚瑶和白玫,径直跟着张警官往内走。
可就在她经过盛徵州身侧半米时,他忽然开口:“你母亲车上的刹车油管,不是老化断裂。”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她耳膜深处。
闻舒脚步顿住。
她没回头,可呼吸骤然一滞,连睫毛都凝住了。
二十年来,她无数次梦见那场雨——冷,灰,沥青路面反着水光,母亲的车歪斜停在弯道尽头,引擎盖掀开,雨水顺着金属边缘往下淌,像血。
她记得父亲蹲在车旁,用袖子擦着方向盘,声音发颤:“……太倒霉了,油管突然爆了。”
她记得自己攥着母亲冰凉的手,哭到喉咙嘶哑,护士把一张薄薄的“意外事故认定书”塞进她手里,说:“孩子,节哀。”
她记得后来没人再提刹车油管,没人解释为什么一辆刚做完保养的车会爆管,更没人追问——那辆车上,为何只有母亲一人,而父亲,明明说好要陪她一起去医院复查旧疾。
原来不是没人问。
是有人,把答案埋得比坟还深。
闻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沉沉的黑:“谢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砸进空气里。
盛徵州终于起身。
他起身时衣摆微扬,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凸起,像刀锋削出的线条。他没看苏稚瑶,只对张警官颔首:“证据链完整后,通知我。”
张警官点头:“盛总放心,这次不会漏掉任何一环。”
盛徵州这才迈步,从闻舒身边走过。
他步伐极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不疾不徐,却压得整个走廊气流都滞重起来。
闻舒没动。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起伏都刮得生疼。
审讯室在三楼东侧。
推门进去前,张警官递给她一副一次性手套,又递来一只牛皮纸袋:“这是你母亲当年随身携带的那只手包,我们在旧物仓库封存了十九年。昨天刚从保险柜调出,尚未开封。”
闻舒接过袋子,指尖触到纸面微潮的质感——不是霉变,是某种经年累月渗入纤维的潮气,像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盐渍。
她低头,拆开胶带。
里面是一只墨绿色丝绒小包,边角磨损严重,拉链扣锈迹斑斑。她拉开拉链,指尖探入,触到硬质纸片边缘。
拿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门诊单,字迹潦草,日期清晰:2004年9月17日。
就诊人:闻箬
主诉:持续性心悸、夜间惊醒、记忆断片
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建议配合心理干预及药物治疗
右下角医生签名:林砚舟
闻舒手指猛地一抖。
林砚舟。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外公的老友,也是当年唯一一个在父亲将她送走后,偷偷托人送来一箱旧书和几罐蜂蜜的人。他后来举家移民,音信全无,只留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舒舒,蜂蜜放久了会结晶,但甜味不会丢。”
她翻过单子背面。
一行铅笔小字,像是匆忙补记:
【另:患者提及‘有人在车里动过手脚’,未采信。已报备上级,存档编号Q-04917】
闻舒怔住。
这行字,她从未见过。
它不该存在。
因为这张单子,她小学时就见过——外公整理母亲遗物时,曾摊开给她看过,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谁后来添上去的?
张警官站在门口,声音低沉:“林医生三年前回国,在沪市一家私立医院坐诊。我们今天上午刚做完笔录。他说,当年你母亲反复强调刹车有问题,还当场画了一张油管接口图,但他递交报告后,整份材料被技术科以‘证据不足’为由退回,并警告他‘别多事’。”
闻舒喉咙发紧,哑声问:“谁警告他的?”
“当年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姓陈。两个月后调任省厅,半年后病退。”张警官顿了顿,“陈局的女儿,嫁给了苏毅召。”
空气瞬间凝固。
闻舒捏着那张单子,指腹摩挲着“林砚舟”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叹息,又像嘲讽。
原来不是没人听见母亲的声音。
是听见的人,被掐住了喉咙。
审讯室另一头,白玫正被两名女警带进来。她妆容凌乱,头发散开,右手手腕上还戴着那只苏家祖传的翡翠镯子——如今镯子裂了道细纹,像一道蜿蜒的血痕。
她一眼看到闻舒手里的单子,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张单子早就烧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咬住嘴唇,脸色煞白。
张警官冷笑:“烧了?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拿的是哪一张?”
白玫浑身一抖,踉跄着往后退,被女警扶住胳膊才没瘫下去。
闻舒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妈最后一次见你,是在出事前三天。她说你帮她约了林医生,还说你答应替她保管一份录音。”
白玫呼吸一窒。
“你没告诉她,你当晚就把录音交给了苏毅召。”闻舒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你甚至没等她听完林医生的诊断,就劝她‘别疑神疑鬼,盛家不会放过这种事’。”
白玫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音。
闻舒垂眸,重新看向那张单子:“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坚持要去复查吗?因为她发现车钥匙孔里,有细微的金属刮痕——不是钥匙划的,是某种微型撬锁工具留下的。”
白玫猛地抬头,眼神惊骇欲绝。
闻舒终于抬眼,直直望进她眼里:“你当年,亲手拧开了那把锁。”
审讯室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
白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不是我!是苏毅召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拿到闻箬的医疗记录,就让我女儿出国读书!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动手啊!”
“那你为什么删掉监控?”张警官厉声问。
“我……我只删了停车场出口那五分钟!我不知道……不知道油管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啊!”白玫涕泪横流,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砖缝,“是苏毅召安排的人!是他在车库换的零件!我只负责……只负责引开闻箬那天的护工!”
闻舒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护工姓赵,五十岁,老家在皖北,儿子刚考上医学院。你许诺他,一年二十万,供他儿子读完博士。”
白玫哭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抬头,像看见鬼。
闻舒弯腰,从纸袋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
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打款时间:2004年9月15日,收款人:赵某某,金额:200000.00元。
备注栏写着:预付第一年。
“你删监控的时候,忘了清空手机云端备份。”闻舒把纸轻轻放在桌上,“这单子,是你助理发给我的。”
白玫彻底崩溃,开始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早被我辞退了!她怎么可能……”
“她去年得了乳腺癌,没钱治。”闻舒声音冷得像冰,“我把钱打给她了。她把U盘寄给了我。”
白玫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完了……全完了……”
闻舒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