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从墙头跳下来：“哎呀，我和师姐有些亲密话要唠嗑一下，你到底是打算留下来帮她呢，还是怎么样？”

她虽然在笑，但眼中已经有了一抹冷意，仿佛只要他回答留下来，马上就会招致雷霆一击。

宋牧驰平静地说道：“她选我当炉鼎，骗我这么惨，我怎么可能留下来帮她。”

说完转身就走，从头到尾看都没有看曲盈盈一眼。

曲盈盈面无表情，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一幕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可是她也清楚，当真相揭开的时候，......

曲盈盈指尖一紧，袖中暗藏的三枚冰魄银针倏然凝滞于气海三寸——不是不敢发，而是那一瞬，她竟在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极冷、却无比真实的清音山“霜魄心经”气息。

那不是模仿，不是皮相之似，是骨子里沁出来的寒意，是百年玄冰洞中坐忘七载才可能养出的寂灭之息。

她瞳孔微缩，几乎脱口而出“师叔”二字，又硬生生咬住舌尖压了下去。

——清音山霜魄一脉，自三百年前那场浩劫后便断了传承。当代圣女曲盈盈，是唯一修成霜魄入门的弟子，而能将此功练至寒光浮衣、白发生辉境界者，全山典籍记载唯有一人：已陨落于北境雪崩中的前代大长老，凌霜真人。

可凌霜真人早已化为冰晶，随风散尽。

眼前这蒙面女子，白发如瀑，眸光似刃，衣袂翻飞间霜气凝而不散，连脚下瓦片都悄然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手，却让整条长街的夜风都为之屏息。

宋牧驰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比刚才被任非烟亲时还快三分——倒不是因为怕，而是震撼。他见过凌清出手废马陆，也见过她静坐时如古井无波，却从未想过她竟能把“空”字诀炼到如此地步：空得彻底，空得凛冽，空得让人下意识想跪拜。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凌清说“我自己准备”，也懂了为何林雀笑得打滚——这哪是伪装？这是把自身魂魄都淬炼成了碧夜心该有的样子！

曲盈盈深吸一口气，指尖松开银针，反而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自己面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鲛绡面纱。

月光倾泻而下，映出一张毫无瑕疵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藏星，鼻梁高挺如削玉，唇色淡如初雪。这张脸，与凌清此刻所蒙之纱下隐约透出的轮廓，竟有七分神似，三分气质迥异——凌清是万古寒冰，曲盈盈却是寒冰之下暗涌的熔岩。

“你不是碧夜心。”她声音清越，却再无半分娇柔，“你身上没有她左耳后那颗朱砂痣。”

凌清目光微动，未答，只轻轻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霜气，在空中划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那银线蜿蜒而行，竟自动绕过曲盈盈耳后，在她颈侧一寸处悬停半息，随即消散。

曲盈盈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清音山秘传的“照影诀”，唯有霜魄心经修至第七重方可施展，用以辨识同门真容。此术不靠目视，而凭气息共振，能穿透易容、幻阵、甚至夺舍之躯，直溯本源。

她左耳后确有一颗朱砂痣，但绝非天生，而是幼时被师尊以“封灵印”点就，为镇压体内魔教血脉反噬所设。此印只有霜魄心经第七重以上者才能感知其存在，且绝不会错。

眼前此人，不仅认得此印，更以照影诀精准定位，说明她对霜魄心经的理解，早已凌驾于当代圣女之上。

“你是谁？”曲盈盈声音终于失了从容，带上了几分沙哑，“清音山……还有你这样的人？”

凌清终于开口，声如碎玉坠冰：“你冒充碧夜心，却不知她早已死在三年前的‘断崖之变’中。”

曲盈盈身形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

断崖之变——清音山禁地，霜魄洞天入口所在。三年前一场地火暴烈，整座断崖崩塌，守山长老尽数殉道，碧夜心奉命护送镇山灵钥突围，自此杳无音信。宗门对外宣称她闭关突破，实则……早已列入祭坛名录，牌位供在霜魄殿最深处。

此事，除三位太上长老与掌教外，无人知晓。

宋牧驰心头巨震，手指悄悄掐进掌心。他早猜到碧夜心是假，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碧夜心竟已死了三年！那任非烟冒充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被精心复刻的“遗蜕”。

难怪她总在试探他对“未婚妻”的态度——她在确认，自己是否知晓真相；她在赌，他是否敢掀开这层血淋淋的遮羞布。

曲盈盈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底下却翻涌着滔天黑浪：“好，很好。原来清音山的霜魄心经，竟还有人记得断崖之下埋着什么。”

她抬眸，目光如刀，直刺凌清：“你既然知道她死了，为何不揭穿我？”

凌清袖袍轻扬，月光下白发如雪，寒气如潮：“因为我想看看，是谁有胆子，借死人之名，闯入寒蝉卫眼皮底下，图谋‘九嶷山龙脉图’。”

宋牧驰浑身一僵。

九嶷山龙脉图——大楚皇室秘藏，记载九州地脉主穴与镇压阵眼，向来由寒蝉卫最高机密司保管，仅存于玄冰阁第七重禁室，连他这个副统领都只听闻其名，未曾得见。

而三个月前，玄冰阁曾遭一次极其隐晦的探查：禁室外围三道符阵未损，但第七重内室铜锁上的霜纹，被一道极细微的指痕擦过——那指痕，与今夜碧夜心掠过屋檐时袖角拂过的轨迹，分毫不差。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如今才知，那是曲盈盈在试探。

曲盈盈笑意更深，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宋副统领，你可知你那位‘小妹妹’，为何偏偏选在你调阅《北境边防舆图》那日，亲手做了金丝糕？”

宋牧驰脊背发寒。

那日他确实在玄冰阁翻阅边防图，只为排查寒蝉卫内部是否有通敌线索。而金丝糕——清音山特产，用的正是北境特有的“雪髓粉”，此物十年一熟，产量极少，唯有清音山核心弟子可配额领取。任非烟一个“江湖游医”，从何得来？

她不是在示好，是在验证他是否真的接触过机密。

“你装作不知，我便陪你演。”曲盈盈转向宋牧驰，眼神灼灼，“可你既已识破我，为何还肯让我靠近你？为何不立刻上报寒蝉卫，将我拿下？”

宋牧驰迎着她目光，缓缓道：“因为我想知道，魔教圣女亲自下山，究竟要找的，是龙脉图，还是……我这个人。”

曲盈盈一怔，随即嗤笑：“宋牧驰，你倒比传言中更狂。”

“彼此彼此。”他淡淡一笑，“圣女大人连死人都敢扮，我不过陪您走一遭戏台，有何不敢？”

凌清忽然踏前一步，白发飞扬，霜气骤盛：“曲盈盈，你既知碧夜心已死，还敢以她之名行走江湖，就不怕霜魄殿的‘诛心剑’出鞘么？”

曲盈盈冷笑：“诛心剑？呵……它早被你们清音山自己熔了铸成镇山钟，挂在霜魄殿顶，日日敲响，提醒世人——清音山已无霜魄，只剩空壳。”

她指尖一弹，一缕黑气自袖中腾起，在夜空中凝成一朵墨莲：“三年前断崖崩塌，地火焚尽霜魄洞天，也烧穿了清音山那层伪善的皮。你们所谓正道魁首，暗中与北狄勾结，以龙脉图为饵，诱我魔教入局，借断崖地火之力，一举剿灭我教三大支脉。碧夜心拼死抢出的灵钥，里面封的不是镇山之宝，而是你们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拓本。”

宋牧驰脑中轰然炸开。

北狄——大楚宿敌，三十年前曾兵临皇城，最终因寒蝉卫截获其粮道而溃退。此后边境虽偶有摩擦，却再无大规模战事。若清音山真与北狄勾结……那岂非动摇国本？

凌清眸光陡寒：“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清楚。”曲盈盈直视她，“否则，你为何不回清音山？为何甘愿屈居寒蝉卫，做一个连副统领都当不上的‘玄冰阁守门人’？”